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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发着水渠酸臭味和血腥味的泥衣裳。

盛尧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大半截衣袖撕得破破烂烂,脸上左一道泥、右一块血。

左臂被划伤的地方之前只裹了裹,刚才一阵摸爬滚打,血痂全崩开了,疼得她直吸冷气。

但她顾不上自己,只瞪着眼睛看向屏风另一头。

医正战战兢兢地把绷带重新换好:

“得亏小谢侯这一剑避开了心脉和骨缝,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近日是决不能再乱动了……”

“滚出去。”谢琚没耐心听他唠叨,虚弱但脾气很大地赶人。

待到医正和内卫全都退到外间。屋子里就剩下了盛尧和半靠在榻上的谢琚。

盛尧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水牢里的泥灰、街巷上蹭的血,被匆匆换上的甲胄压得,干巴在灰不溜秋的袍子各处。

而躺在榻上的平原郡侯呢,缠着一圈圈白布。

虽然也是刚从鬼门关荡回来的惨状,可纵然披发,靠在那儿微阖着眼喘息,也透出金玉般的质感来。

两人对坐,一个是死里逃生的憋屈,一个是伤口疼得钻心的烦躁。

谢琚打发走人,咬着牙解自己底下被鲜血染红的白袍。

衣袍下摆带动肩胛创口,青年疼得眉心拧聚,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衣料扯下来,暴躁地一把抓起案上的刀。

“殿下还看?”青年瞥一眼她,似乎想让她也避开,“堂堂大成皇太女,学耗子钻水牢,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这天下的体面了?”

来了,他又来了。

盛尧晓得,刚才那个跪在泥地里,把脸贴在地上的恭驯臣僚早就死了!

“谁教你刺自己刺那么深的?”盛尧也拿好手指他的肩,“你不知道什么叫皮肉伤吗?你就这么差点把自己捅死?”

青年冷笑:“殿下难道指望用刮破点油皮的‘轻伤’去大索全城?”

他怒道:“是谁单枪匹马跑到流寇城里当人质?是谁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敲闷棍?我不伤的狠,怎么能让萧适那头猪相信,怎么逼萧重跳墙?”

“我是深入虎穴!”

盛尧立刻大声反驳,毫不退让,她一挺胸脯,扯到了左臂的伤,疼得“嘶”一声,但嘴上依旧梆硬:

“这是君王的胆魄!” 网?址?f?a?b?u?页?ǐ?f???ω???n??????②?????????o??

“——胆魄!”盛尧夺过他手里的刀,小心地把那衣摆往地下拉,“忍着!”

“……!”

谢琚痛得身子向上弓起。一把扣住盛尧的手腕。因为太用力,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盛尧听见他骂了一句军营里的粗话。大概是中都第一公子、名满天下的策士,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词。

平日泛着凉薄的眸子,此刻逼出一片泪花,通红的眼尾恨恨的盯着她。

谢琚怒道:“殿下不要命了!我还以为……”

盛尧抢过,声音发抖,“我还以为你是真的遇到云梦的死士了!”

谢琚急促地喘气,听见她发颤的尾音。

手指一点点卸了力道,改为虚弱的攀附。

“罢了,”他往后一靠,眼神闪烁,“脏,干净了再说。”

他这一声“脏”,盛尧蓦地被点透。

自太庙到云梦压在心里一路的憋闷,合着这十年对于“装男人、装世俗伦理”的怒气,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融会贯通。

瞪大眼睛看着他。

回想起太傅曾经跟她讲过的前朝先贤。

什么战国豪杰为了避祸装疯,什么前朝名臣为了躲避迫害在市井流亡。那些人装疯是怎么装的?

“谢琚。”盛尧迟疑:“我想明白了。”

青年被她一惊一乍弄得眉头直皱:“想明白什么了?”

“你当初装疯卖傻,偏要说自己立志当皇后。”

盛尧发现惊天的秘密:“根本不是因为这法子有多巧妙。你就是嫌别的装疯办法太脏了!”

谢琚苍白的脸霎时间泛青。眉心突突直跳:“你……”

少女低头寻思:

“古人装疯,那孙膑为了骗过庞涓,躲在猪圈里,满地打滚。还得吃猪粪。还有那装羊叫的,装成乞丐讨饭的。”

“合着你就是不想在泥地里打滚!”

盛尧痛心,

“你嫌吃猪粪脏,不愿意爬泥,所以你就仗着自己长得好看,穿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地往榻上一躺,说‘我要当皇后’。”

盛尧:“你不仅把朝廷和天下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你还图自个儿清净舒坦。”

房间里片刻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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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与狼狈交织,被踩中痛脚的小谢侯,眼神危险。

“臣是名士。”

谢四公子厉声回答,脸上慢慢浮起红色,好在失了血,没有变得通红,“不是牲口!我凭什么要去吃猪……”

他生生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觉得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吐出来都是一种精神上的严重污染。

“谢四!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讲究的装疯办法了!”

盛尧悲愤:

“你大哥在外屯田,你二哥四处抄家,你三哥在禁军里风吹日晒。要当个有作为的士族公子、掌权谋国,哪有不熬夜不沾灰的?”

盛尧:“你嫌这世道太脏,所以你干脆说自己要当皇后!”

少女越说越觉得自己理得清楚 ,

“当皇后多好啊。什么都不用管!什么装疯避祸?你简直是借着避祸的名义把天底下最清闲的好处给占绝了!”

这等震古烁今的摆烂绝学,居然能被粉饰成她“阴阳合德”的天命。

盛尧越发觉得所谓的天命可怜巴巴,此时沉重地想一想:“我要是装疯,我宁愿在泥地里滚上三天三夜!我宁愿吃……吃那什么,我也不说我要当皇后!”

青年安静地听她声讨。

窗外的晨光透进来,照见他没有血色的唇。面对这直戳灵魂的指控,谢四公子不曾辩解一句什么“兼济天下”或“隐忍负重”的高尚言辞。

他非常赞同地颔首。

“说得对。”

谢琚靠在软枕上,调整一个没那么扯动伤口的姿势:

“天下大事与我何干?殿下身上的泥那么臭,我为什么要出去滚?”

盛尧大怒,觉得被骗了,记起自己此前真以为他想当皇后,气得牙根痒痒:

“一计三城?算无遗策?你看看你这绝世馊主意,最后把自己硬塞给我,除了给世人贡献没边儿的闲话,你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打算弄脏!”

“硬塞给你?”

谢琚不晓得被戳中什么,蓦地也勃然大怒:

“装疯难道还分高低贵贱?凭什么我不能干干净净地在榻上装,还非要去吃……!只有蠢材,才选泥地!”

谢琚甩开她的手。却牵扯了肩上的重创,鲜血从伤口涌出。

青年痛得伏下腰,原本安闲的神情垮塌,冷汗顺着下颌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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