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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括声在雨夜中嚓嚓连响,几支弩箭刳地一声,射落来福脚前。

“叫门!”盛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昂起头,

“让你们魁帅,绿眼罗罗出来答话!”

哨位上一阵骚动,不多时,吊桥那头亮起几点蒙了薄牛皮的火把。

一炷香后。乞活城的寨墙桥头,一众头戴斗笠、披着蓑衣的流寇如临大敌。

吊桥吱呀呀放下,木栅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罗罗手里提着一柄环首阔刀,从人堆里转了出来。他头上没戴斗笠,雨水滴落,碧绿的猫眼在火下幽幽发光。

四面一扫,只看见孤零零的一匹白马,和马上浑身湿透的“小女郎”。

她身后是黑魆魆、雨声大作的下山路。

没看到人。

“内应?”他冷笑,一打量,“小娘子,

今日大雨倾盆,你吓得跑回来了?”

罗罗不进不退地守在桥头,“庾先生呢?你们大将军的护卫呢?难道都陷在城里,叫你回来搬救兵?”

盛尧稳坐马背:“他在后头。带了兵马来,快到了。”

罗罗哂笑:“糊弄鬼哩?他带兵来,你怎么单骑跑到我这土窝子来了?”

“就在我来之时,高将军的飞骑已经南下。所以,我是来通知魁帅的——今夜,弃城。”

少女从马上半立起身,手中马鞭遥指南面。

“我要魁帅现在、立刻,弃了这箬陵山。把所有的老弱妇孺趁夜遣散,放进后山深处!”

让桥头流寇都面露惊疑,仿佛她是一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罗罗万没想到,登时一怔:“什么?”

冷静,盛尧。她对自己说。

盯着那双绿眼珠:

“至于你,罗罗。点齐乞活所有的悍卒,只带两天口粮。跟我下山,咱们去搞个大的。”

“大的?”众人面面相觑,

盛尧认真道:“别驾魏敞传令,两万甲士步阵长戟,已经拔营。乞活城保不下来,魁帅如若不信,可以多派哨骑。”

罗罗听罢,仰天长笑。

“丫头,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弃城出击?”

他收起笑容,“既然说庾先生去带了北军来,大可让北军去攻城。凭什么让我们乞活去送死?”

“小娘子,你纵然有高昂大将军作保,可空口白牙,这等掉脑袋的买卖,我罗罗不敢信你是真心要拿繁昌,还是拿我们兄弟当问路石子。”

他摇头:“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咱们上万口子把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扔掉?没了地势掩护,以后我们这支乞活凭什么在西川立足?”

“凭我。”盛尧翻身下马。

“我没有高昂的作保。”

大雨滂沱。她将手中缰绳一甩,踏着木板走到罗罗面前。

这少女明明看起来那么单薄,衣装紧贴,狼狈得还渗着水,但在几十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包围下,居然显出不可思议的清朗阔气。

“我不是策士。今日单骑入营,做不了说客。我是来作人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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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拔出腰间短剑,往后一别,刃光闪过,哗啦啦几响,撬开外披甲胄,信手拽了下来,掷在脚边。

“用我自己作保。”

罗罗眼神微凝:“你?”

“我并非庾澈的门客,也不是高将军的人。”

盛尧只穿单衣,往前两步,抹去脸上遮挡视线的湿发,在闪电划破长空的一瞬,看清众位乞活军卒的脸。

“我是大成的皇太女。”

连风雨声,似乎都在这个刹那停驻。

绿眼珠骤然放缩,

“繁昌城坐着一个自称皇太子的盛家后人,他在,我就必须死。我与繁昌,势如水火,绝无两立之可能!”

盛尧摊开双手,站在刀斧林立的包围圈正中,

“我把自己压在你罗罗的手里!若袭城失败,你们退无可退,你尽可以将我的头颅砍了,拿去向繁昌王,向任何一路想要拿谢家开刀的诸侯邀赏换命!”

用皇太女,换繁昌的一夜夜袭。

罗罗握着刀柄。这世道有多疯狂?一个金枝玉叶的储君,像个赌徒一般,站在这破土沟子里。

春季风雪阴雨,乃是大索敌后的绝佳天时。

繁昌城重兵出了城,怕是绝不相信一群流寇敢在这大雨磅礴之夜,先行反其道下山叩关,防备必定松懈。

雨水纷纷,烽火即点不燃,也未必能明传军机。此刻孤军深入,遣散妇孺,绝了后方坞壁营盘的生机,不胜便死,则人人用命,士卒必将爆发出以一当十的战力。

罗罗脸色变幻,过了许久,方才笑道:“如果我绑了你,自去请赏,你能怎样?”

“你以为我是瞒着所有人跑出来的?”盛尧奇道,回过头,指着来时的雨幕。

“魁帅知道我的中宫吗?平原侯。他那个人,脾气极差,且不讲道理。”

“我来时与他约定,若破晓前看不到繁昌左近出兵,此后繁昌战端一起,便可以引谢家中都军,来平魁帅了。”

她直起身子,四下看向各人。

“乞活。你们眼看就活不了了。各位与我同路,稳赚不赔,进可以封侯拜相,退可以保全家小。”

“如何?”

这哪里是一个娇滴滴的随从能做出的决断。

“我叫盛尧。”

少女一袭布衣,平静地陈述。

“大成皇太女。未来天下的主人。”

她直视着这些困顿的乞活:

“用我这颗项上人头,换你罗罗,今夜陪我去杀皇帝。敢是不敢?”

众人互相看视。

……

三十里外。

雷霆滚滚。冰冷的雨水扑朔,也掩去荒野最惨烈的寂静厮杀。

“噗嗤!”

鲜血混合雨水,喷溅在未生的春草上头。

繁昌设在北面的第三座烽火台,哨卒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警报,便被一柄乌黑的环首刀切开了喉管。

脾气极差的谢琚抽刀,甩去刃上血水,

“君侯,”身后,张楙浑身湿透,猫着腰摸到侧边,“这附近的四座烽火、六个明铺。如您所料,下了雨,守军全在屋里躲雨避寒,外面没什么人。”

繁昌春季多雨,果然几日内便有雨水,雨声让越骑蹄声消融,只剩下一点点的泥水拖沓响动。

不生任何火光,马匹都被束紧辔头,防止发出嘶鸣。人人口中横衔一根木片,解去反光的铁甲,只穿紧身皮靠。战刀涂黑了,背在身后,融进了这场春季的大雨中。

春夜急雨,便是麒麟公子最好的杀人刀。

“强弩卸去弓弦了吗?”他问。

“卸了。”张楙道,“听君侯的,天雨弦绝,弓弩俱不用。咱们兄弟今夜全凭手里的刀吃饭。”

牛筋制成的弓弦沾水便会发软无力,弓箭在这场雨里等同于废木。这意味着他们截穿繁昌城烽火传讯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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