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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赤松叹了口气,只能转入更深的内帷。
人去殿空。除了炉火劈啪作响,再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
织金重幔被掀开。
谢琚和盛尧从阴影中踏出。两人皆是不见血色。
谢琚沉默着,低头看了盛尧一眼。少女胸口起伏,双手紧握,望着小吴娘子被拖走的方向。
这市井的柴丫头,没读过《春秋》,也不懂什么是庙算,只凭着一腔机灵劲儿的直觉,将希冀寄托在那显然“不一般”的小郎君身上。
*
片刻之后,远处的隐蔽死巷,谢琚秉着剑,除去身上白麻道袍。郑小丸如狸猫般从矮墙头翻下,
“殿下!平原侯!”郑小丸一见盛尧现身,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却立刻察觉到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魏敞在里面。”盛尧蹲下身,见幸带着几人赶了过来,费力地教自己转过神思,只简短的与他们解释。
“即刻动用快马斥候,三个时辰内必须联系上城外的张楙。”
盛尧:“告诉张将军,越骑兵马不可立大纛,不可击鸣金。全军卸去一切能反光之物,战马解铃,衔枚裹蹄,秘密潜入箬陵山两侧。”
幸是军中老手,立时抱拳:“殿下是想让越骑截杀,配合乞活流寇?”
“不。”盛尧说,“繁昌的两万步甲,乞活军纵然占着山险也扛不住一月。我要张楙隐忍不出,等到繁昌大军在山地摆开阵势,后方粮道拉长之时。”
但这还不够。
一千五百轻骑奇袭两万步阵,纵然能胜一回,但久守便是螳臂当车。
兵者,诡道也。只拼勇武,是下乘。
“单凭张楙的越骑,定是不成。”
谢琚缓步上前,解下腰间一枚雕刻着貔貅的玉质符信。这是“持节”,作为平原郡侯,如今最硬的一块信物。
“幸留下。”谢琚道,“以‘平原侯、都督三城军事’的令节,出城去寻北边来的凤凰。不要用马,走水路。”
盛尧仰头看他,道:“你找庾澈?”
谢琚点头:“魏敞去绞杀乞活,城防必空。高昂停兵太行陉口不动,是想等谢充和盛衍拼个两败俱伤。”
“——问问庾子湛。真太子已经公然现身,这‘正统’旗号一旦树起,高昂能不能容忍一个有真正皇室血脉的男人,讨伐篡逆的伪朝坐大?”
他将符节交予幸,嘱道:“让庾澈不要装清高。谢充已经到了,过代北时,沿途就近征发鲜卑突骑。即刻水路西下。”
青年稍作犹豫:
“教他来的时候,打起‘谢’字旗号。”
这便奇怪了,盛尧大为意外,郑小丸和幸也都惊疑不安。
“魏敞说,谢充要以三辅的‘徒隶军’人力运粮。”谢琚冷冷道,“人力运粮,背六斗吃三斗,速度虽快却如同催命。”
“让庾澈夜设明火,广张声势,即便调不了多少兵来,也教繁昌城里那些整日闭目修仙的蠢材,以为谢充的中都精锐已经兵临城下,稍作牵制。”
啊。盛尧想到,是这般。
纵横术,悬权博弈、驱虎吞狼的阳谋。这才是中都麒麟真正的容光。没有任何风花雪月,只有用血肉、地利、粮秣和利益构筑的庞大杀阵。
令出如山。众人从这年轻的号令里感到彻骨威势,纷纷重诺,迅速散去,以大军机级别的急奏传奔千里。
等所有人都被撒网似的发遣出后,静僻的巷子里,独余下他和盛尧。
微凉的风扫过街角,血腥博弈都短暂地从空气里抽去。
谢琚收起紧绷的情状,俯下身,柔声与盛尧说,
“阿摇,天快亮了。我们要出城。网虽撒开,但接应前我们可能还有几天难熬的日子。”
盛尧摇摇头,
“行,”她站起身,拍拍衣裳的土,“那我去乞活城。”
谢琚立时皱眉:“你……”
现在回箬陵山,等同于深陷危地。但也清楚,罗罗这等亡命之徒,恨透了朝廷,嘴上说着要如何杀伐贵人。但为什么不敢乱动?一群流寇,没有根基,乞活这样的散兵游勇,万万不可能与正规军当面放对。
倘若兵临城下,乞活城打不着一杆震慑天地的大旗,顷刻便会分崩离析。
“谢家要吞这江山,高家要争这天下。”
“鲫鱼,你说的对,”少女沉思,“你与我一起去,回去告诉罗罗,统统换上旗号。”
“……我要灭了盛衍那伙人。”
她转过头,对着谢琚,平静,如同立下毒誓般地说出这句话。
“管他供的是神仙,还是真皇子。既然他们逼着我,逼得别人没有活路。”
盛尧一把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那我就送他们全部去见列祖列宗。”
谢琚凝视少女的双眼,他又用这种看兔子的目光打量她。只是此时,也意外多地融上一点隐秘的光采。
青年低垂过头,谢家的麒麟子、新上任的平原侯,拂开空气中的春冷。将手中的剑横转收复于腰后革带内,重新披好衣冠的襟角。
“好啊。既然如此。”
第71章 长袭讨逆,解甲破敌
春雷是在刚出城, 约莫十里的时候响起来的。
酝酿了整个残冬的倒春寒,从箬陵山北郊腾起,变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新雨,席卷着轰隆隆的雷鸣, 从乌黑沉闷的苍穹上, 兜头廓落。
茫茫山道中, 一匹浑身被泥水裹满的白马正纵蹄狂奔。
谢琚把“来福”让给了她。这匹号称“白魈”的越地神驹, 在冬狩踢碎过野猪的头颅, 现下展现出可怕的悍烈与天赋。
它几乎是贴着湿滑的崖边飞驰,马蹄上的裹草早已磨烂, 全凭着这头畜生的本能,在荆棘与乱石中蹚出一条血路。
盛尧将身子紧紧平伏在马背上。
头脸都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成串地往下,顺着下颌灌进领口, 没有披蓑衣,那会兜住山间的风,阻滞战马的速度,山道本就崎岖,被这骤雨一浇,黄土变成了滑腻的泥泽。
少女紧紧咬着牙关。马蹄每踏落一次,泥水便飞溅起丈许高, 胸腔里的心脏,随着奔袭的节奏,发出跳跃的鼓噪。
孤身、单骑。前所未有的孤绝感, 和战栗的兴奋同时围裹起她。
白马凄厉的嘶鸣,一跃越过倒伏的枯树,丛林两开, 马前骤然敞亮。
底下的霞沱河,在暴雨中凶猛郁愤的咆哮,乞活城如同刺猬般的山寨轮廓,在这沉黑的雨夜里,透出点点红色的暗火。
“吁——!”
前面是个急弯,悬索吊桥就在几丈外。山风呼啸,河水已经开始暴涨,浑浊的水流夹杂着枯木撞击着两岸。
“什么人!站住!”
刚刚逼近削满拒马刺的深壕,山壁上方人影耸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