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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主君当然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活着的, 那和死了的可不一样!
“殿下,”田仲被盯得毛骨悚然,“您若是看上在下这颗头颅, 砍了便是。这般……这般含情脉脉地盯着,在下实在是消受不起。”
“闭嘴。”盛尧横他一眼,“谁看你了?我看的是功劳。”
但偏偏就不闭嘴。
田仲这人,长了一张颇具欺骗性的白净面皮,盛尧起初以为是个硬骨头。哪知道两天相处下来,发现骨子里却是典型的岱州将领。
岱州二百年辟雍遗风,不仅养出了忠臣孝子,也养出了一帮清谈好议、多虑善谋的杠精。
正如当日嘉德殿上,让谢琚吃了好一个难为的冯温,此类幕僚,岱州显然不缺。
小田将军押定中都不会轻易杀他,此刻虽然败了,嘴上却不肯服输。一会儿点评行军布阵太过急躁,一会儿又说中都兵马杀气太重,有伤天和。
“殿下,”马背上颠簸,田仲被反剪着双手,却还有闲心,“这古漯水的河道,看来淤塞依旧严重。倘或再不疏浚,恐怕今夏会有水患。司州吏治,可见一斑。”
盛尧:“……”
“殿下这行军布阵,虽有奇思,却失之于正。若此时我有一支奇兵从侧翼切入,断了你的水源,不出三日,殿下这支越骑不攻自破。”
盛尧:“……”
看起来性格耿直,实则有些油滑。话里话外都在套盛尧的底,试图搞清楚这突然冒出来的皇太女究竟有多少斤两。
饶是盛尧再能憋屈,此刻也终于被他搞得不耐烦:“小田将军,你真这么厉害,怎么现下是被绑着的?”
“此乃天时不利!”田仲甩一下沾了泥的发髻,“只赖越骑精锐,换做别支兵马,殿下未必能成。且那圆阵本是防守之阵,如若变作方阵,或是以此地势摆出一字长蛇……”
他越说越来劲,引经据典,从孙吴兵法讲到当世战例,滔滔不绝。
盛尧听得耳朵起茧:“行了行了,过几日,常老先生到平原津,你与他细细说去。”
“常老先生?”田仲一愣。
狐疑地盯着盛尧:“哪个常老先生?”
“你们岱州人不都尊称他一声大儒吗?”盛尧奇道,“常柏,常老先生啊。”
“辟雍常……常公?”差点从马上掉下去,“他……他活着?!”
“在我府里。”盛尧一挺腰杆,“就是他教我怎么摆弄你们这些……咳,教我行军打仗的。”
田仲神色立刻复杂。自家引以为傲的学问,原来是撞到了祖师爷门下。
“难怪……难怪……”田仲喃喃道,也不再谈什么兵法,眼神都变规矩不少,“原来是‘岱下石壁’的高徒,败得不冤,不冤。”
“那殿下这芦苇荡之谋……”高深莫测,“……或许,也是深合兵法精义的?”
终于把盛尧恶心得也不想说话了,闭着嘴不去理他。
七日后。平原津。
抚军将军谢承的大营,扎在古漯水和黄河故道之间的一片高地。
这里离阳邑城还有三十里,却已经萧索肃杀。空气中飘着焦土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啼叫。
辕门大开。
谢承带着一众将校,早早地就在辕门外等候。
先前接到越骑斥候的飞报——白马津遇袭,越骑折损许多,但皇太女无恙,且生擒了敌酋田仲。
谢承多年用兵,素来以稳重闻名。信报来回看了好几遍,实在是拿不准这信儿是不是哪里出了舛误,无论是皇太女,季玉公子,还是岱州田仲,在这场袭击中的结果都着实令人难以理解。
“大哥。”
远远地,盛尧就看见那个黑脸汉子。
她虽然没见过谢承,但太傅骂谢家儿子的时候骂得太生动,尤其是那个“鲁钝如牛、黑如锅底”……实在是太好认了。
她刚想称“抚军将军”,旁边谢琚却先一揖道:“久不见礼。”
青年已脱去戎衣,打理得很是洁净。发冠高束,清透得就像是刚从雪山上走下来的。
点染阳春色,剖开明月光。这又是昔日名满都中,令人止不住自惭形秽的麒麟公子。
居然让久经沙场的抚军将军,觉得恍惚间见到了那还是垂髫少年,便能在父亲帐中指点江山的“谢家四郎”。
“季玉?”
谢承疑惑:“你的病……好了?”
四周的将校幕僚个个耸动,人人用心。谢家四公子的疯病,那可是天下皆知的大笑话。
谢琚下马又是一揖,礼数周全,
“赖太女殿下天命庇佑。阴阳合德,诚不我欺。”
周围没几个相信,但对着皇太女,谁也不敢说个“不”字,纷纷拱手:“殿下洪福!公子大幸!”
一副口吻,盛尧也很熟悉,与她当日在太庙受人朝拜,差不了多少去。
想谢四公子疯了这许多年,一朝醒来,即便立下泼天功劳,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曾经”天才,或者是依附于谢氏的幸进之臣。
盛尧发愁。她这位军师要真的当军师,恐怕是很难的,并不比她这个皇太女轻松。
*
古漯水两岸的冰凌还在互相撞击,咔嚓咔嚓的响个不停。芦苇在寒风中起伏,偶尔惊掠起几只水鸟。
越骑并入谢承大营后,中都的锐骑总算显出锋芒。张楙为洗刷耻辱,带着越骑发了疯一样在四周扫荡。假扮响马的岱州游骑,碰上这支正规军里的轻骑精锐,没几天就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屯田得以继续,营寨渐渐稳固。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盛尧不太高兴。
她发现自己又找不到谢琚了。
没办法,盛尧只能硬着头皮,独自跟着谢承参加军议。讲学是一回事,实际大多数时候听不懂帐中行伍黑话,但她听得认真。
而谢琚,她属意的“军师”,从中都带来的最大助力,辕门守军说他每日骑着白马,也不带随从,天不亮就出门,日落西山才回来。
有时候手里提两只野兔,有时候袖子里揣着几块好看的石头,某次不晓得怎么回事,还带回来一兜子刚发芽的野菜。
游荡得远远的,宛如捉不住的天间流云。
“躲我呢。”盛尧咬着笔杆,愤愤的。
谢丞相身体状况尚还不知如何,他那两个哥哥,连越骑这等嫡系精锐也能痛下狠手。
如此头上悬剑,手下无人的时候,太女殿下可真怕他跑了,她绝对要盯着这位孔明。盛尧寻个空子,趁着午后温暖,骑上枣红马,一路追到大营外十里处的一片高地。
地方适合远眺,底下便是奔流的大河,隐约可见阳邑固守的城池。
青年就坐在河岸一株老柳树的树根傍边。
远处太行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