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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树枝咔嚓又断了一截。
眼神里充满了明确的嫌弃与讥讽。
“殿下真是多虑。”
谢琚冷笑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坐下。
“谁稀罕看?”
“脏得要命。”他点头,使一般温柔缱绻的语调轻轻道,“狗才要看。”
说得温柔,骂得难听,人却不动。
盛尧没功夫跟他计较是不是狗的问题,等着他负气走开,至少也是走到几丈开外的树底下。
可他没有。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盛尧没办法,赶紧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卷起裤管。
布料果然和血痂粘连在一起。稍微一扯,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盛尧看着旁边的背影。黑色的箭袖贴合着他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小的起伏。
“……我要开始了。”她小声嘀咕,算是提醒。
谢琚没理她,只是背影似乎更僵硬几分。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哪怕动作轻些,在这距离依然能明白地听见。
盛尧咬着牙,血痂被撕开的瞬间,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嘶——”
前面的背影突然颤了一下。
“别回头!”盛尧立刻喊道。
谢琚的头动了一半,硬生生停住,又恼怒地转了回去。
药粉洒在伤口上,像是在撒盐。盛尧疼得额头冒汗,手抖得拿不稳瓶子,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在这凹凸不平的土坡底下坐都坐不稳。
“疼吗?”
声音从前头冷冰冰地传来,漠然地很。
“废话……”盛尧疼得抽气,“你把你腿磨烂了试试……哎哟……”
她试图换个姿势,却不小心碰到另一处伤,身子一晃,就要往后仰倒。
一只手忽然向后探过。
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谢琚没回头。背对着她,反手伸着手臂,五指紧扣住她的肩。
“你……”
“靠着。”
谢琚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发紧,似乎是生气,又似乎是妥协后的自暴自弃。
暗火在坑底无声地燃烧,热度并不足以驱散寒冷,却足够将这种隐秘的温度,顺着衣料一点点渗带过来。
“自己不带人,自己就要受着。”
谢琚冷淡地对她说。
盛尧疼得脑子发木,思考不得该对他说什么,沉默了好久。
“不然……”青年忽而焦躁地声音一低,
“……你靠我身上。”
第43章 忍着
盛尧大出意外。
在野地里, 从这位逼着她娇养、连泥点子溅在袖口都要拿剪刀剪掉的谢四公子口中,听到这般体贴的话,实在比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她打量被黑色箭袖勾勒出的青年身形,冒出些难以言说的违和感。但很快, 违和感就被疼痛, 和名为“理直气壮”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想想。在别苑书房那些天, 他哪天不是把自己当个人形挂件, 恨不得整个人都盘在她身上?伏在她案边, 把下巴搁在她肩膀睡觉的时候,可从来没跟她讲过什么客气。
那时候他是装傻充愣, 现在她是真的伤患。
反正早就习惯了他在身边黏黏糊糊的。再矫情,这腿怕是真要废在这儿。君臣之道,这就叫“礼尚往来”。
“那我不客气了。”
盛尧脑仁发木,身子一歪, 就要往他背上靠。
“嗯。”
一声低低的闷哼。
背后的躯体有些许的僵硬,但很快平复。
盛尧以为是他嫌那件戎衣上沾了灰,打算稍稍撤开点距离。
“等等。”
谢琚却侧过身。
平日里只用来斟酒弄月的手,此刻略显急躁地按上腰间。咔哒一响,蹀躞带铜扣被解开。
他一把扯掉束腰的革带,单手利落地将戎衣脱下,丢在旁边。
没了皮革甲片, 里头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雪白的,带着体温的中衣,在星辰底下泛着微光。即便是在这泥尘仆仆的行军途中, 他这件贴身衣物依然保持着诡异的洁净。
“靠吧。”
青年重新转回去,
“你不冷吗?”盛尧担忧,“这风大着呢。”
“少废话。”谢琚冷冷地截断。“睡觉。”
盛尧也不含糊, 忍着腿上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挪过去。后背触到温软的棉布,底下是温热坚实的肌理。
她本来疼得厉害,将将要发起热,又冷得发抖,被这体温一烘,迷迷糊糊地居然觉得舒服了许多。
“天亮还要赶路。”
盛尧赶紧凑合调整姿势,让受伤的腿伸直,脑袋后仰,正好抵在他双肩蝴蝶骨中间的凹陷处。
暗夜荒原,风声呼啸。有个能挡风的热源靠着,实在是太舒服了。紧绷了四天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眼皮发沉,没多会儿就真的要昏睡过去。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战马的响鼻,和枯枝在灰土底下闷闷燃烧的细小声音。
……
可身后的热度,却越来越高。
起初只是暖和,后来简直像是个火炉。烫得盛尧即便隔着几层衣服,都觉得后背有些发烧。
“鲫鱼……”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傻子该不真把脑子烧坏了吧?
念头刚一冒出来,一滴水忽然掉在她的手背。
凉冰冰的,带着点潮湿气。
下雨了?
盛尧睁开眼,抬头看天。星子稀疏,并没有下雨。
那是……
又一滴。这次落进她脖颈,顺着滑下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是汗。
盛尧兜头清醒过来。
这么冷的天,谢琚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风口里,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他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盛尧吓得仰头。
借着即将燃尽的篝火余光,看见谢琚露在中衣外的后颈。
线条修长优美,绷得却很紧张,布满细密的汗珠。一滴汗顺着湿润成乌黑细绺的发梢滑落,沿着颈椎的凹陷,游进衣襟前头。
“谢琚?”
盛尧顾不得腿疼,挣扎着想要转过身扳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风寒发热了?”
身后的躯体剧烈地颤抖一下。
“别动!”
一声低喝。
哑得厉害,绝不是青年平素温和的声音,像口中蕴着粗砂,压制着巨大的痛苦。
盛尧被他这一嗓子吼懵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该死。
谢四公子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圣贤书都背了一遍,从《公羊》背到《谷粱》。
没用。
尤其是当她仰起头,发丝蹭过,或是像刚才那样,扭动着身子试图转身的时候。
他是个正常的、二十弱冠的男人。当然也不是真正的傻子。
一个活生生的少女,毫无防备地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