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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缕被汗和血糊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男人提着刀朝她走过去。

镜头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踩过枯草,踩过血迹,踩过那些死去的官兵,然后在女人面前停下。

把刀尖往泥土里一插。

女人抬起头。

镜头推近对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生得很好,眉形弯而细,眼尾微微上挑。

只是此刻被泪水糊得狼狈,泪痕在沾了满是泥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沟。

但她的眼睛很亮,那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贪婪的韧劲。

男人把刀从土里拔出来,刀尖转向女人——但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青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染透,胸口一片深黑。

他还有一息尚存,胸膛微微起伏,每起伏一次,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咕噜声,那是血涌上来的声音。

那是女人的丈夫。

一个读书人。

刚才在乱兵中被官兵扎了一刀。

女人低头看着丈夫,又抬起头看着男人。

“你要杀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男人没有说话。

镜头给了站起来的女人膝盖一个特写,裤子的布料被撑出一个凸起的弧度,那是膝盖在发软、发抖。

但她撑住了没有倒下去的站在了男人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仰着脸,下巴抬起来时,目光不躲不闪的直直看进他眼睛里。

“你要杀他。”她又说了一遍。

男人的眼睛动了动,那生机已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你是他妻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我是。”女人说。

“你能救活他?”男人问。

女人无言。

她救不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她的乱发,露出额角结了薄薄的痂,边缘还有一点红肿的伤口。

“我救不活他。”

男人看着她的目光很沉,沉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眼睛里。

女人就站在那里任由他看。

“但你得救他。”

男人的眉毛动了动,那是整张脸上唯一的变化。

“怎么救?”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丈夫,那个读书人的呼吸已经更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停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不动了,但还有最后一口气吊着。

她又抬起头:“你给他一刀痛快的,然后帮我挖个坑埋了他,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男人盯着她,盯了很久。

久到弹幕开始飘过。

“卧槽,这个女人……”

“她那个眼神,我头皮发麻。”

“清醒得可怕啊,在乱世,野狗也指人吧,所以她的意思是别让丈夫的尸体成了食物。”

“她知道丈夫活不成了,但她要的不是让他活,是让他死得不痛苦。”

“而且她还要男人亲手埋——这是要让杀人的人记住啊。”

“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这句太狠了。”

“这开局,太他妈带劲了。”

男人如了她愿。

刀身立在两人之间在风里微微颤动。

刀刃上还沾着血和泥,那些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淌进土里。

“你不怕我?”他问。

女人看着那把刀身映着灰蒙蒙天光与蔓延的血迹。

她看了很久,久到弹幕又开始躁动后,她才抬起眼看着他:“怕,但我想活下去。”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

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镜头捕捉到了那是可以称之为笑的东西,或者该说是一个人很久没有笑过之后,脸上的肌肉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行,你跟着我。”

女人没有道谢,她只是弯下腰把那个读书人的眼睛合上。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眼皮时,顿了一下——因为眼皮还是温的。

她合上他的眼睛后站起来走到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个位置不远不近恰好在他的影子里。

镜头拉远,升上去。

荒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

男人握着刀,身旁是新坟,女人跪在新坟前。

画面渐暗。

一行白色小字浮现:三年后。

第204章 《双圣》

军营。

篝火燃了一整夜,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炭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把周围几张脸照得忽隐忽现。

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慢慢嚼着。

三年过去,他的脸还是那么瘦,但眉眼间的死气淡了些。

他有了名字。

在这三年里,手下的人开始叫他将军,再后来叫他主公。

但他自己很少提名字,别人问起,他只说姓陈,单名一个烈字。

陈烈。

烈火燎原的烈。

阿蘅坐在他旁边,膝盖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地图。

她借着炭火的微光在上面勾画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哨兵的影子,又低下头继续画。

三年过去,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只是瘦得下颌线比以前更加分明了,眼底那潭水也更深了。

她的名字是他给的。

那天他们从荒原上离开,走了几天几夜,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村子。

村子已经空了,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间破屋和一些散落的杂物。

她在一间屋里找到一件还算干净的旧衣,换上走出来时,他正在院子里磨刀。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该有个名字。”

她回:“我没有。”

在这之前她是吴三娘,嫁人后她是小吴氏。

他想了想,说:“跟着我的人都姓陈,你也姓陈。”

她点了点头。

他又想了想,说:“你叫陈蘅,蘅是一种草,生在荒原上,风刮不倒,火烧不死。”

她应:“好。”

他又想了想,说:“字……等你有了功业,自己取。”

三年过去,她还没有取字。

但她有了功业。

陈烈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侧过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专注的侧脸照得柔和。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甲缝里有泥,有血迹,但她浑然不觉。

“还在想明天那一仗?”他问。

陈蘅抬起头,看着他:“在想打完这一仗之后的事。”

他挑了挑眉:“之后?”

“这一仗打完,淮水以北,就全是我们的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他反问。

陈蘅放下手里的地图转过身正对着他。

火光照在她眼睛里,把那潭深水照出一层微光。

“我想让这天下太平,不再有乱兵,不再有流民,不再有女人跪在死人旁边求人挖坑埋丈夫。”

陈烈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你想当皇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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