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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便落在谁身上。
赵彦深上奏报名资格审核可由考功曹主理,命题、阅卷,则需组建考官团。那位便看着赵彦深,赞一句“录公思虑周详”。陈元康谏言考纪当由御史台监察;而糊名、编号、保密诸事,则交付门下省专责。那道目光便转向陈元康,并补充指示,令都官部、廷尉协同,以保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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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尚书令开了口。
“臣再明定一下流程。士子先赴本籍州县投牒报名,核验家世、品行后,由州县解送至京,赴吏部考功曹复核,给‘考帖’以为凭……”
那道视线是落在尚书令面上的。对视不过片刻,那凤目又垂下了,看向案上刚打开的奏本。
“……拆封唱名,张榜于尚书省大门外,昭告天下。”
御座上的人垂着眼,目光仍落在奏本的字里行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嗯”,然后是一句全然公事化的评语:“甚妥。章程既定,便需严格执办。”
这两月来,这位便一直是这般。
他看陈扶的眼神,与看赵彦深、看高淹,甚至看此刻的她李昌仪,似乎并无本质不同——那是一位君主看待能力卓绝、堪当大任的臣子时,应有的、纯粹的赏识与器重。
他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竟能将那焚烧了十几年的执念,收拾得如此……干净?
无论如何,这终究是好事,于任何人而言皆是的好事。
李昌仪敛了心思,不再分神去揣测那厢,专注笔下,将方才几位提及的细则记录周全。耳中只听得陛下嘱咐几人回去后,尽快将章程落实。几人告退,脚步声起。
那道紫色步出东堂高高的门槛,消失在廊道阴影中。
一道目光抬起,落向空荡荡的门口。
就那么静静望着,直到李昌仪捧起记满字迹的纸页起身。他转回头,对中常侍道:
“传大司马。”
乾门内的通衢大道,旌旗猎猎,羽葆如林。
勋贵子弟、宗室近臣的欢声、祝愿、叮咛,嗡嗡地汇成一片。人群簇拥的核心,那匹通体雪白、只额间一抹墨迹的玉花骢上,跨坐着今日的主角——高孝瓘。
他顶束金冠,身披明铠,足踏乌皮六合靴,腰悬弓韬箭箙。身量已成,背挺如松,可那面容……高澄眯了眯眼。十八岁的少年,却肌莹如玉,面似美人;单看那张脸,真会让人错认是哪家娇娘偷穿了戎装。好在他身形峥嵘,自有一番武将的轩昂之气。
太子高孝琬排众上前,红着眼眶,和高孝瓘用力一抱。二人同岁,是一处玩闹读书习武长大的,情分自非比寻常。大殿下孝瑜凑近,赠了他一副狻猊纹玄铁护心镜;五殿下延宗送了柄嵌绿松石短匕;六殿晋安、七殿绍信捧上一张犀角宝雕弓、一嵌玛瑙象骨韘。
二殿下高孝珩从苍头捧着的锦匣中,取出一物。
那是个赤铜面具,覆面式,额顶铸出狰狞睚眦,双目处开上扬狭孔,森森然透着煞气。
“你嫂嫂托人做的。战场上,或许用得上。”
高孝瓘接过面具,指腹抚过那凌厉线条。前几日他还思想,自己颜貌无威,战场上如何震慑敌人,这不就是最好的法子!毫不犹豫地将其覆在脸上,精巧机关“咔嗒”一声扣合。
那张过于昳丽的脸庞被遮掩,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威严、神秘、充满迫力的金属面容。
周遭喧嚣静了一刹,随即爆出更响亮的欢呼——“兰陵王!兰陵王!!”
马上的少年将军,挺直了覆甲的身躯,抱拳横于胸前,向四周人群长长一礼。
调转马头,面向城门楼,深深俯首,郑重一拜。
不再流连,一勒缰绳,玉花骢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冲出。亲卫铁骑追随着那道英姿,踏碎冻土,扬起黄尘,向城外官道疾驰而去。
高澄负手立在高处,看着为首那点雪白,雏鹰离巢展翅般,投向广阔而未知的天穹。
自随枣、襄阳大捷,到后来益州、汉中、巴蜀渐次平定,大齐版图扩张,兵锋之盛,一时无两。可这赫赫军功,是双刃的剑。慕容绍宗、斛律光、段韶、高岳……这些不再是将帅名字,而是一个个因战功而愈发庞大的军功集团。他们麾下的骄兵悍将,只知主帅,不知朝廷的苗头,不是没有。
登基于今九年,防微杜渐,他从未松懈。
调将离军,轮换防区,不让任何人在一地经营过久。召回京师,收回实权虎符,给足虚衔厚禄。拆分督区,化整为零,使其辖区不足以成一方割据。以宗室、外戚、亲信为监军,安置一双双眼睛进军。军政分离,刺史管政,都督掌兵,彼此制衡。
孝珩上任大司马后,在这盘棋上,又落下一子。
大司马总管天下兵马,自然有权任免武官,法理上,纵是大将亦可一言而决。可实操起来,却非如此。大将久镇一方,麾下中高级将佐,多是其乡党、宗亲、旧部、门生,盘根错节,早已自成体系。
一道任免圣旨下去,下面人表面接旨,心底未必服气,若逼得急了,激起兵变亦非不可能。
孝珩并未去动那些围绕着大帅的高级军官,而是以考课为由,将一批肯死战、肯任劳、熟典章、明事理、懂粮运的京畿底层兵士,提拔、安插进边镇各军,充任幢主、军主、戍主。
虽是中低层武职,却实实在在掌着最基层的兵。由此自下而上,瓦解军队成为‘私兵’之可能。
不仅如此。初雪那日,他将蜀中陵、眉、戎、江、资、邛、新、遂八州民乱,羌、獠并起,勾结合州张瑜兄弟,拥众数万,连陷数郡的加急军报扔给高孝珩,问其该派何人镇压。
“孝瓘可当此任。”他的大司马道。
恩,倒是很合权术。
皇子们已渐成人,是该勇往前线,莫叫威名尽归外姓。军功,是勋贵武将最大的资本,更该是皇室牢握手中的武功。
城楼的风比底下更烈,卷动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踏过最后几级石阶,在离那道玄色身影三步远处停下。极目望去,远行的亲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官道上一道淡淡烟尘。更远处,是银带似得漳水,萧瑟的原野,太行灰蒙蒙的山脊。
身前的人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刀削似得侧脸在貂裘领缘映衬下,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高孝珩几乎以为这场沉默会持续到日落,那人开了口。
第117章
我给不了
“那年神武帝刚薨。在晋阳。那是一个寻常日子, 朕屏退了左右,带着她,共乘一骑, 出了晋阳宫。”
“汾河涨没了岸,东郊的草甸起起伏伏,像绿色的海浪。她坐在我身前, 那么小一点, 朕一只手就能环住。我们漫无目的地走, 聊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