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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落了一夜,卯时三刻,东堂南窗下已是一片明净的冷光。

属于女侍中的那张紫檀大案上,照例垒着中书省送来的各省奏牍,这是陈扶尚在内司时就定下的章程,一丝不苟地延续着。

李昌仪在专座坐下,定了定神,开始翻阅。朱笔点圈,分门别类:军务加急,民情缓议,田赋勾稽,刑狱待核……一一批注清爽,再整整齐齐码好,由内侍捧至对面那张阔大的御案。

半时辰后,她抬眼觑了觑御座——依旧空空荡荡。

窗外雪光映得殿内格外亮堂,也格外冷清。

自秋后,皇帝便似换了个人,勤政得近乎严苛。早朝必到,且散朝时辰一日晚过一日,大殿议事,常耗到日上三竿。

直到巳时二刻,廊下才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玄色身影踏入东堂,带进一股清冽寒气。高澄在御座落定,接过中常侍捧上的热茶,抿了一口,便伸手去取最中央那摞奏本。那一摞的最上头,自然是今日最要紧的议题。

他翻开,垂眸。

李昌仪的心霎时提了起来。

那是尚书令与录公联袂尚书省,为她请奏的条陈——请迁女侍中李昌仪至尚书省,任殿中仪曹郎中,掌吉凶礼制、朝仪、服饰、礼乐,参预前朝。

御座上的人眉梢挑了一下,随即,唇角轻轻向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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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个帝王看到得力政策时的赞许之笑,倒像是……像是觉得她这份钻营与渴望,直白得有些可爱、有趣又无奈的笑。没有犹豫,他执起朱笔,在奏本末尾利落地批了一个“准”字。

李昌仪只觉得一股热流凶猛地冲上头顶,激得她指尖都发麻。

殿中仪曹郎中!虽是五品,却是实打实的尚书省曹官,不是困于后宫方寸之地的妃妾,不是名为女官、实为依附于帝王喜怒的内廷奴婢,而是一个有实职、有曹属、有下官、有前程的真正的“官”!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勉强维持住了仪态。

御案后,批阅在继续。一本接一本,朱批或长或短,却都遒劲果断。

处理完紧要那摞,高澄放下笔,对侍立的中常侍道:“传录公、尚书令、中书监、吏部尚书。”

李昌仪忙敛了心神,垂眼静坐,耳朵却竖了起来。这两个月,她冷眼瞧着,心底那点疑惑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陈令君生辰那日,这位还在车里红着眼眶,执拗又痛苦地问她“朕已最宠爱她了,她为何还不选朕?”她当时瞧着不忍,鬼使神差劝了句“陛下或可多看看她选的那人”。

这位当真‘看’起来了——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禀报得一日勤过一日。可自中秋过后,仿佛一夜之间,那些暗卫便不再出现回禀。东堂恢复了一贯的肃穆,只议国事,不涉私情。皇帝对那二人,该召见便召见,该议事便议事,该决策便决策,赏罚分明,用人不疑。对尚书令陈扶,依旧倚为股肱,言听计从,没有半分冷落刁难。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有曖昧的语意,没有深长的凝视,没有借故触碰的指尖,更没有那些令旁人都窒息的、充满占有欲的盯视。

所以,他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

第116章

得出结论

正暗自琢磨, 通传声起。四人依次入堂。

录公赵彦深须发霜色,神色清肃;尚书令陈扶紫袍蝉冠,定息存神;中书监陈元康把双笑眼弯着, 瞧着那座中之人;吏部尚书高淹则是一贯敦厚模样。

行礼毕,分列御案之前。

今日所议,是尚书令月前密呈的、关于抑制世家官场独大的一揽子条陈。议事伊始, 陈、赵二公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昌仪——在座除却皇室, 便皆是寒门, 唯独她,出身赵郡李氏。

御座上那位顺着二人目光, 也瞥了她一眼, 淡笑道:“无妨。她不将自己作世家看。”

李昌仪忙冲他绽开个笑,用力点头。

是的, 她李昌仪,从今往后,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官身, 与那个家比国大的‘李’字, 割席。

赵彦深被她这怡然踊跃模样逗笑,先放开了口, “自汉以来,取士选官一直是察举、九品中正之制, 选官之权尽操于州郡中正之手。中正提拔人物, 唯重门第阀阅,以致高门世居显位, 官爵世袭相承, 门阀之祸, 由此深植。”

“他们何止垄断官位, ”高淹接口,“还占有土地、荫附人口、彼此结为姻亲,势力遍布州郡、盘根中枢,渐成与天子共治天下之势。”

“之所以清谈之风日盛。”陈扶道,“非是士人好言,实是门第既固,寒俊跻身仕途之难,唯借此稍抒胸臆。故臣以为,当开‘考试取士’一途。”

“不必骤废旧制,可先于尚书省试点。以文章、策论判高下,凭成绩定去留。参试者不论门第,予寒门、庶族、底层士人,一线登进之阶。其最要者,在于‘糊名’、‘誊录’,使权贵无从插手,寒士得凭真才。”

高澄略一沉吟,转向中书舍人潘子晃:“拟诏。”

“诏曰:盖闻王者致治,贵在得人;邦国立基,必资俊乂。旧制取士,或凭上官喜恶,或循请托之私。遂令草野遗贤,沉于下僚;此非所以昭至公、振纲纪、安兆庶之长策也。”

“今特颁诏,于吏部、度支、都官、殿中四尚书下属,吏部、考功、度支、左户、金部、三公、比部、仪曹八曹,以时务策、吏治论、律令、计籍、经礼糊名考校,开科取士。”

“凡非贱、非罪、非服之士,皆得入京报到,经籍审查合格,怀牒自列,应试参选。于武安五年二月应考,以文策定高下,以程文定去留,随才叙用,俾掌枢务。”

陈元康抚掌赞道:“陛下此诏妙极!只言革除选官私弊,不提世家,尽彰朝廷至公之心。如此,无人可指摘也!”

李昌仪听得心潮澎湃,见机插言道:“陛下,臣冒昧进言。既开新途,或可于部分曹司,试点准允女子应试。”

陈扶附言,“如都官膳部曹,殿中仪曹,祠部虞曹、主客曹,度支金部、库部曹。此诸曹所司,或涉宫廷用度、礼仪典制,或掌财货库藏、宾客朝贡,皆非军国核心、刑狱要枢,乃女子力所能及,且不易招致非议。”

高澄对潘子晃道:“添上:准允女子应试上述诸曹,不预外政,不掌兵刑,唯佐内职,以补细务。”

口谕既出,顷刻成文。

中常侍捧过墨迹未干的诏书,疾步送往中书省用印颁布。

随后,几人又议起科考诸般细则。因这新制也有她一席之地,李昌仪越觉干劲十足,凝神提气,执笔详录。只是写着写着,余光总不由自主地,又瞥向那御座。

坐上那位,谁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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