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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荒芜的田地,笑起来。

“我找到了可以为之奉献的事业。”

此刻,村汉已两鬓生白,脸上沟壑很深。他望着她,还是那副憨憨的笑。

陈扶眉头深蹙,“不是田改了么?不是给了你们土地?”

老汉愣了愣,笑容慢慢收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上头早不管了,又回到原来的日子了。”

陈扶心下一惊。她还想问什么,周遭一切忽恍惚起来。日光白花花照着,照得人眼晕。那些腹大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站成一圈,仰着脸看她。

“姐姐走时不是答应我们,”一个孩子开口,声音细细的,“会叫我们过上好日子么?”

又一个孩子:“姐姐说的,等朝廷改了规矩,就有饭吃了。”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受不了了。

她跑到路边,一把拽过路边的桃花马,翻身上去,策马往邺城方向奔。

景物飞速后退,退着退着,开始变得不对。

断垣残壁。焦土。空村。百姓扶老携幼往南逃,背着破包袱,牵着瘦孩子。田地里麦苗被踏成烂泥,踩得东倒西歪。路边散落着兵器,箭镞,还有尸体,有的穿着她熟悉的军袍,有的只是寻常百姓的麻布衣。

漳水横在前面。

水色浑浊,泛着黄。浮尸顺水流下,缠着断箭,裹着杂物。

老弱妇孺在废墟里翻找。翻出半袋粮食,塞进怀里;翻出一件旧衣,披在身上。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像一群影子在瓦砾间移动。

天边一片通红。

她纵马狂奔,驰近城下。

铜雀台、金凤台、冰井台,三台俱焚,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往城里去,宫室在烧,民居在烧,佛寺也在烧,木结构的殿宇烧得噼啪作响,梁柱塌下来,砸起一片火星。

一面大旗在远处飘,旗上是个‘周’字。

周?!!

“夫人,醒醒。”

陈扶身子一颤,睁开眼。

晨光从帐缝里透进来,柔柔的。她被揽在熟悉的怀里,高孝珩低头看她,目光软得像这晨光。他低下头,唇落在她额上,落在她眼睑上,落在她鼻尖上,轻轻的,一下一下。

“没事的。”他声音低下去,像哄孩子,“父皇不会真的不管大齐,不会的。”

暑气如熔,太极殿东堂却沉着一股阴凉。

御案后的高澄歪倚着朱漆坐具,袍角松松垮垮垂落,全然没帝王正襟危坐的规制。

南窗下,李昌仪眼角余光不时掠过御座。东畔小案后,中书舍人潘子晃执笔的手悬在那里,也正偷眼往那边看。这位几月来流连仙都苑、永巷的帝王,竟肯踏回东堂理事了?

殿门外忽有履声,内侍引着两人入殿。

一个是游方道士王道真,因进过丹被授了‘道师’之职;另一个着皂袍、戴黄冠,是天师道的张天师。

高澄下颌微抬,打量两人。

“尔等看朕——像神仙转世么?”

潘子晃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滴落在笺上,洇开一小团黑。

王道真两眼顿时亮了。他往前趋了半步,答得又快又顺,

“贫道见得英雄豪杰多了,却从没见过陛下这般骨相清奇、神光罩体的!凡夫俗子哪有这等气象?陛下定是上界真仙谪降救世啊!”

张天师摆了下拂尘,道,“贫道奉天师正一教,不敢妄言仙圣。然观陛下龙姿凤质、明照万邦,合‘真灵降世,济世安民’之相。以道眼观之,陛下确有天人之姿,非尘世常君可比。”

御座上人眉峰微挑,换了个姿势,仍旧歪着,又问:

“那依尔等看,朕是哪路神仙啊?”

王道真抢在前头,“陛下威加四海,武安四方,拨乱定鼎,非上界至尊之神不能至此。陛下分明是——紫微大帝下界啊!”

紫微大帝?!真敢说啊。张天师蹙眉缓了缓,方道:“帝王膺命,多应星辰。若论谪世,或为北斗之列真仙,然此皆属推度,贫道不敢确指。”

殿门打开,是尚书令被韩宝业引了进来。

陈扶扫过东堂。

李昌仪嘴角下撇,一副无语模样。潘子晃也是一言难尽的神情。

御座上那人歪着,眼下青沉沉两片,衬得面色发白,但眼神清朗,精神也不恍惚,倒不似往日那般醉态颓唐。御案前站着两个道士。一个一脸喜色,像是马上要捡个大元宝。一个眉峰微蹙,面色复杂。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没动过的痕迹,正当中放着几本道教典籍,显是刚翻过,有些还折了角。

原历史里,高洋灭道兴佛,下诏禁绝道教,敕道士削发为僧,遂使‘齐境无两信’。高澄该不会是要反过来,灭佛兴道吧?她想起历史上的宇文邕,因寺院占有大量肥沃土地和人口,不承担徭役租税,严重影响国家财政收入和兵士来源,故而灭之。若是这般,尚能接受。

若是因丹药……

正胡思乱想,忽听高澄开口:

“都出去。”

心下一慌,可紧接着便发觉,他没说关门。外头廊上有人走动,有内侍当值,有日光透进来。

心也就定了。

高澄打量着她。

那目光很怪,不是看臣子奏对那种,也不是将她作女人看时的那种,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

“昔日襄阳随枣之势,”高澄开口,“卿何以做出那般预判?”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忽然翻出来?

她垂了垂眼,如常道:

“之前不是说过么。萧衍一殁,萧墙祸起,内乱必生。”

「仙主从未离开邺城半步,也无西边南边的亲友,何以能了解萧詧了解到,他必投宇文泰、襄阳必易主的?这是凡人能断出的?是因仙主下凡前在斗府看过你此生命薄了!」

当时充分信任她,不曾细思。如今细琢磨,确实是个极其含糊笼统的理由。

萧墙祸起,萧詧就必投宇文泰?哪来的道理。

“玉璧之败,卿又何以预知?”

陈扶不解。今是怎么了,尽翻陈年旧账?

“当初段韶将军和皇子们不是庙算过了?玉璧坚城难攻。”她不耐道。

“所以,你当时是听了他们的庙算,做的判断?”

不必她回答,高澄已在心里摇头:她可不是会人云亦云之辈。

“有理自然要听。”陈扶道。

高澄笑而不语。

他又问起侯景反叛,问起侯景奇袭建康,问起乱梁时局,问起王思政守颍川,陈扶一一答着。起初还能对答,越往后,话越短,词越含糊。问到裴宽潜逃南奔,陈扶全没了耐性,“陛下为何一再追问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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