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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着。
然后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踩过碎瓷片,走到她跟前,蹲下。
蹲得很低,低到与她平视。
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捏住她的下巴,血瞬间沾上她下颌,温热的,湿黏的。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把血迹抹开,从下颌抹到脸颊,像在画什么,又像在擦什么。
“陈稚驹。”
他唤她,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
“乖乖呆在朕身边。”
“别再逼朕。”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第三卷完。
第98章
放了她吧
高澄在含光殿醒来。
他躺在那里, 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太医捧着药箱躬身而入, 身后跟着捧着铜盆、巾栊、漱盂的常侍。太医跪伏在地,小心翼翼解开他手上绫布,细细敷上药膏, 缠紧, 打了个方结,
“陛下这几日莫要沾水,莫要用力。”
高澄嗯了一声。
太极殿正殿。
文武分列, 山呼毕。
“慕容绍宗到何处了?”高澄问。
辛术出列道:“回陛下, 慕容将军昨日传回军报,已过汝水, 预计五日内可抵襄阳。”
“粮草如何?”
崔暹出列,捧笏道:“启陛下,第一批军粮已从汴州起运, 可供慕容绍宗部一月之需。第二批正在调集, 待贺拔仁、斛律金两路兵马开拔后,随军押运。”
“募兵呢?”
辛术道:“尚书省已下符各州, 征调府兵三万,另募新卒两万, 分补各路。军械以邺城武库所出为主, 不足者由诸州作院赶制,限期一月交付。”
“突厥那边如何?”
鸿胪寺卿出列, “和安已携陛下亲笔国书, 连夜出发。”
又议了几件事, 内侍得了口谕, 高唱“退朝”,百官跪送。
刚跨进东堂,高澄的脚步便顿住了。
南窗下站着行礼的,李昌仪?
心口猛地一沉,一丝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面上依旧平静,目光扫向殿外,沉声,“中侍中何在?”
大监慌慌张张从殿外趋入,“奴、奴婢在。”
“陈内司怎么回事?”
大监忙膝行几步,捧起御案上那封文书,“回陛下,陈内司府上人托段卫尉送来,正候陛下阅示。”
高澄一把夺过,展开。
《急假牒》
臣内司陈扶,忽感疾恙,不能趋赴宫直,惶恐无地。谨遣人赍状诣御前,乞假调摄,职事已暂委女侍中李昌仪代摄。
伏望圣慈矜允。
短短数语,看了三遍,指尖力道才渐渐松开。他将假牒扔在御案上,转身坐下,指尖捏起朱笔,伸手去拿奏本。翻开第一本,“忽感疾恙”,闭了闭眼,扫了一眼,提笔批“准”。
拿起第二本,“乞假调摄”……
他猛地掷下笔。
笔杆撞击玉镇纸,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溅出一小滩墨汁,染红了摊开的奏本。
他弹身而起,声音沉得发哑,“摆驾!”
未等御辇停稳,高澄已掀开车帘,纵身而下。门房老仆见是天子仪仗,吓得跪伏在地。
一把推开西厢门。
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压着只青枕。妆台上铜镜蒙着帕子,妆奁里琉璃珠子、象牙梳篦、白玉头面整齐排列。案上文卷收拢成摞,笔墨纸砚归置在角,砚池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身,厉声唤道:“来人!”
府中婢仆闻声蜂拥而至,齐刷刷跪伏在地,却不见净瓶。
“你家主子何在?”
“回、回陛下,奴婢以为……以为陈主子是去宫中上职了,晨起便未见踪影。”另几人亦连连摇头,神色茫然,“奴婢不知,未曾见主子出门呐。”“陈内司今早说让奴婢们不必伺候,奴婢以为她在屋里歇着……”
高澄夺门而出。
李府马厩在府邸西侧,他走到槽头,站住。
一排放着五六匹坐骑。中间两厩空着,地上有马蹄印,往府后门方向去了。架上缰绳、马鞍、络头少了两副,鞍鞯架子空了一格。
只扫了一眼,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什么告假,是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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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私逃!!!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闷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他慌忙扶住身旁的廊柱,指节死死攥住冰凉的木柱。
“陛下!”
身后内侍惊呼着上前搀扶。
他就那么扶着柱子,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喉结上下滚动,滚得艰难,一下,又一下。
李府奴仆们被他这副模样吓住,纷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半晌,他缓缓站直,对身旁的中使厉喝:“传京畿大都督,即刻来见!”
中使不敢耽搁,飞步而去。不出片刻,马蹄声急促传来,高涣翻身下马,快步趋至廊下。“皇兄。”高涣目光扫过府门、仪仗,又落回高澄脸上,困惑道,“皇兄怎么……把臣弟叫到私宅里?”
皇帝开口,一字一字,冷如寒冰:
“内司陈扶,擅离职守,形迹可疑。”
“敕命京畿大都督:即刻分遣轻骑三路,循京畿西北驰道逻捕:一路趋滏口,一路趋井陉,一路走河内、黎阳津渡方向。传门敕:京畿诸城城门暂闭半日,严加勘验过所,无符牒者一律不许出入。有失、漏泄、致其走脱者,斩。”
“还有。”高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务在生擒,不许伤损。”
“臣明白,”高涣瞧了瞧皇兄脸色,添了句“皇兄保重龙体”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高澄立在廊下,望着西北方向。
她不善骑马。从邺城往西,太行山路险峻,她一个女子,带着另一个女子,走不快的。只要城门关上半日,只要三路轻骑追得够快,就能截住。
一定能截住的。他对自己说。
午时刚过,第一骑斥候奔回。
“启奏陛下!滏口一路轻骑回报:已过京畿界首,沿途驿铺、村坞、关津俱无陈内司踪迹,未见双骑西出痕迹。”
高澄站在李府正堂,没说话。
片刻,第二骑至。
“井陉一路回报:已至界首,未见踪迹。”
第三骑。
“河内、黎阳津方向回报:沿途渡口、驿道俱无踪迹,陈氏未走此路。”
高澄面色沉如铁水。
不是一时冲动。是预谋已久。
她算好了。算好了李昌仪能在那里代她一日,算好了他从发现到追捕需多少时辰。
不再有半分犹豫,他起驾回宫,步入东堂,冲东壁之人厉声:“拟旨。”
潘子晃忙沾墨提笔。
“飞驿传发西北沿途诸州!急牒发并州、肆州、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