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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高澄大半时间都在黄河沿岸巡视。他登堤坝,察土方,询问工料来源、民夫调度,高涣与工曹官员随行在侧,对答详实。
一日巡视毕,众人登上河畔一处高台暂歇。侍从奉上当地时鲜酒食。
高澄倚着栏杆,饮了一口,忽道:“七弟,你幼时总攥着木刀嚷嚷,要做一员大将,执戈横扫六合、安定四方。如今朕将你圈在这地方治水,日日与泥土、民夫打交道,可觉憋闷?”
“回皇兄。如今治水,水患便是敌寇,堤防便是抵挡敌人的壁垒,民夫便是听令前驱的士卒。其间道理,与领兵破敌别无二致,臣弟不觉憋闷。”说罢,他耳尖微热,脸上掠过赧然笑意,“只是若有机会,臣弟仍想执戈披甲,为皇兄开疆拓土、斩杀贼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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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闻言眉梢一挑,看向高孝珩,笑问:“你看你七叔,当不当得一员大将?”
“昔年皇祖父在世时,便常赞七叔英武,直言‘似我’。七叔既似皇祖父,又怎会不是将才?”
“哈哈哈哈!说得好!”高澄抚掌大笑,拍拍高涣脸颊,将他搂进怀中,“既随了兄兄,如何做不得将军!朕回邺城后,便下旨擢你为京畿大都督,执掌京畿禁军!”
离了冀州,车驾折而向东,进入清河郡。
清河乃河北大郡,州郡并置,官署林立,街市繁华。清河刺史苏琼率太守裴让之及郡中属员,迎驾于城外十里的长亭。
裴让之出身河东闻喜裴氏,以文才辩给闻名,昔年曾为高澄大将军主簿,后又任散骑常侍出使南梁,素有能名。入城至郡府,略事休整,高澄便升堂听政。问及郡中政务,裴让之答对清晰,条理分明,对地方情弊了如指掌。只是目光凡有掠过随侍御侧的陈扶,便翻起厌恶的白眼。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上党刚肃王高涣传》上党刚肃王涣,字敬寿,神武第七子也。天姿雄杰,俶傥不群,虽在童幼,恒以将略自许。神武壮而爱之,曰:"此儿似我。"
第80章
圣心独断
行辕书房, 灯下。
侍中高德政自袖中取出一卷纸,躬身呈上,“陛下, 此乃清河郡僚属、士绅联名陈情,弹劾太守裴让之行事严酷,苛察寡恩, 州郡不宁。”
高澄边接过翻阅, 边问:“你怎么看?”
“裴士礼文才出众, 然性情狷介,御下过峻, 恐非空穴来风。”他略一迟疑, 趋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另有一事……中山王元善见逊位时,与众臣辞别于太极殿西堂。众臣多是默然,唯裴让之痛哭流涕。恐怕……其心仍眷恋前朝啊。”
待高德政退下, 陈扶笑说:“臣记得, 高德政与裴太守早年同在太原公手下任职时,常有摩擦吧?”看他眉头略松, 又问起,“臣刚做女史时, 记得崔季舒曾有禀报, 元善见数次召见时任中书侍郎的裴公,只为赏鉴书画、品评诗文, 或闲谈掌故, 并未涉及时政朝局。裴公应对, 亦恪守臣礼, 未见逾越吧?”
高澄眯起笑眼,“你刚做女史时才六岁,竟记得这般清楚?”
次日,郡府正堂。
高澄将那些陈情递给清河刺史苏琼,并问他的意见。
“士礼到任以来,勤勉公事,清廉自守,乃臣亲眼目睹。‘众口’未必是‘公论’,‘多人弹劾’亦未必等同‘确有其罪’。臣以为,当详查实据,再做论断。”
高澄目光在苏琼刚正的脸上停了停,转向高孝珩,“此事你去查。务求公正无偏。”
高孝珩领命后,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精干文书,换作寻常士人装扮,在清河郡城及下辖各县悄然走访。
茶楼酒肆,市井闾阎,田头村落,皆有他们的身影。不过三五日,便将裴让之到任后的作为、郡中官吏派系、地方豪强势力摸清了七八分。
调查焦点,渐渐聚于两个名字:石转贵、孙舍兴。
此二人皆为本郡豪强,盘踞地方多年,身兼官职,却性喜奸猾,常以催科、徭役、讼狱等名目,敲诈勒索百姓。历任太守或与之勾连,或惮其势力,皆奈何不得。裴让之一上任未久,便将二人捉拿下狱。以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罪,判了斩刑。行刑之日,百姓围观如堵,拍手称快。
自此,郡中其他贪墨官吏、豪猾之徒,无不收敛形迹。然而,石、孙两家树大根深,亲友故旧遍布郡县官场。裴让之此举,自是结怨无数。
高孝珩将百姓请愿书整理成文,呈报高澄。末了,他添上一句判语:“其心在公,其行利民。佞臣易得,好官难求。”
高澄叫来苏琼,意味深长道:“当年在并州,长流参军张龙抓错了人,严刑拷打之下,俱已招认。唯独赃物,遍寻不着。朕将此案交予爱卿重审。爱卿查出了真凶,起获了全部赃物,令那几人没有枉死。”
“哈哈,如今爱卿又为士礼解冤,不亏是朕的好参军啊!”
尘埃落定后,陈扶私下见了裴让之一面。
郡府后园一处僻静回廊,裴让之蹙眉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人。
“陈内司有何见教?”
“扶与公素昧平生,自问并无得罪之处。然公待扶似有芥蒂,不知何故?”
“哼。内司既问,某便直言无妨。某昔年为太原公开府记室时,与杨遵彦相交甚笃,引为知己。遵彦拜相尚书省,理事精敏,朝野称善。然陛下即位未久,遵彦便遭陈大行台郎弹劾,贬黜外州。”
陈扶并无愠色,反笑道:“原是为友不平。裴公可知,扶六岁入东柏堂为女史,第一份誊录的文书,便是杨愔所拟。杨愔理政之才,扶素来深知,亦心服其能。”
“可惜,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一县之才,足以治国。*辛术继任省台,措置亦稳,庶务亦无所失。”
“宰相,辅佐天子之相也。心向天子,才是宰相首务。公的好友,当真做的了当今天子之宰相?”
东柏堂之变,遵彦跑得比兔子都快,心里安有陛下?
裴让之脸色数变,喉间几次微动,终是一字也说不出。良久,他长长一叹,拱手赔罪,“是某迂执了。”
离了清河,车驾沿漳水西行,回返邺城。途经广平郡境内,接连两个村落,道旁皆立生祠,匾额上题着高澄昔年为丞相时的爵号,虽不及定州澄恩祠规制,却也是香烟缭绕,供奉不绝。
高澄特意命人绕道,亲往村中一看。
村口空场上几位老者正晒着太阳闲话。忽见一队仪仗,羽旗森严,扈从整肃,其中一位眼尖的老者,一眼瞥见被簇拥着的那人身上穿的衣裳,失声嚷起来,“黑、黑色!龙袍!龙袍!是皇帝陛下!!”
一语惊起众人,周遭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慌不迭伏地叩首,口呼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