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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看了眼这住了两月的地方。
府门口,她向元仲华及来送别的一应人等拜别后,登上自家牛车。
掀开车帘,熟悉的降真香气扑面而来。
高澄裹着件墨狐大氅,倚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药罐。
马车缓缓启动,高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白狐斗篷裹着她,更显出几分愈后的纤弱。
“真大好了?”
“好啦。”
“冬日里最易反复,你那左臂,切莫着凉受力。”
“谢相国挂怀,相国右臂……”
“早好了。”高澄抬起右手蹭蹭她脸颊,目光凝在她脸上,“只是,孤还没想好,该怎么赏我家稚驹。”
“稚驹可有什么想要的?凡是世有之物,但说无妨。”
陈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真的,什么都可以么?”
“恩。”
“什么都可以。”
元仲华倾向宋氏,
“宋姊,你说,相国待陈侍中,究竟可是……男女之间那等心思?”
宋氏正理着丝线,闻言抬眸,细看了看主母神色,方笑回道:“不能吧?以大王那般说一不二、随心所欲的性子,若当真起了那般心思,只怕早已……”
是啊,以高澄的性子,若真有意,恐怕早已将人纳入帷帐。
“理是这个理儿。可这俩月你也看见了,相国对她……未免太过上心。药石饮食,所用所穿,必亲自过问。日日形影不离,一刻见不着就问……这哪里是对寻常臣属?几日前我提起,当参照陈大行台之例赏陈侍中,你猜相国如何说?他说‘不一样’。他说,他们之间……有‘情分’。”
“情分?情分……”宋氏眉间染上思量,“莫非连相国自己,也未弄清他对陈侍中的感情,所以才没到那步?不过,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明了的——陈侍中在他心中,份量非同一般。”
元仲华面上浮起一层清晰的愁色,“正是非同一般,才叫我心下难安。相国看重孝珩,那王氏越发得宠;王令姝六艺皆通,也颇得青眼;更别说府里还有一位容色倾城的元玉仪……如今,再加上一个与夫君有着过命交情的陈扶……”
“眼看他……即将更上一层。到了那时,我这身份,只怕反倒成了罪过……”
宋氏放下绣样,伸手覆上元仲华的手,“殿下或许……该主动出手。既相国心意已动,与其等他哪日自己开口,倒不如……由公主为他纳之。”
元仲华一怔。
“如此,既彰显公主贤德大度,主动为夫君延揽佳侣,也可分王令姝、王氏等人的恩宠。再者,人是公主主张纳进来的,自然就是公主椒房麾下之人。”
“可……若夫君本无此意,我贸然提出为他纳妾,会不会遭他反感?”
“公主,此事关键在于如何措辞。不要提他对陈侍中的心思,只说‘酬答殊功’。若相国本有此意,公主便是顾全大局、体贴君心。若相国无意,他自会找由头驳回,但绝无因此怪罪之理,公主一片公忠体君之心,何错之有呢?”
元仲华深深吐出一口气,点头道:“宋姊所言……在理。”
第52章
右昭仪吧
雪后的干冽清气从窗隙里钻进来, 案上雁足灯的火焰忽悠悠地晃。
高澄合上手里的文书,侧首望去。
那儿该坐个人,微微垂着头, 长睫翘在圆鼓鼓的小脸上,笔尖随那葱白小手游走,发出蚕食桑叶似的细响。
如今却空着。
元仲华入内, 空气里染上暖香, 是她常年熏染的瑞脑。
奉上新沏的热茶, 拨了炭火,做完这些原属奴婢的活计, 元仲华蹭步到高澄身侧, “夫君,妾身心里存着一件事, 思忖了有些时日,不知……当说不当说。”
高澄浅呷了口茶,淡道:“公主有话, 但讲无妨。”
“陈侍中为了救驾, 伤得那般重……赏金银,赏田宅, 总觉得轻了。”她觑着他的脸色,话像试探水温的指尖, 一点点伸出来, “妾身想着……她一个女子,女官之衔到底是虚的, 做到顶, 也不过算是个……奴婢。女人家顶天的荣耀……不就是封妃授册么?不如……许她一个位份, 迎进内廷?”
“于夫君, 酬了她救驾勋功;于她,长伴君侧
,才学也不算埋没;于体统,她一女流总混在男人堆里,难免叫人说闲话,如此,再周全不过了。”
这话劈面而来,不似惊扰,倒像一阵穿堂风,呼啦一下,吹破了他心头那层薄纸。
是了,这样才对——她的才智、她的忠诚、乃至她整个人,本就该彻底属于他。
他品啜完盏中茶,不轻不重地搁回案上,看向元仲华,“公主倒替臣想得多。那依公主看,给个什么位份,才衬得起这功劳?”
元仲华见他并无不悦,心下松了松,斟酌着答道:“按上三嫔的位分应承,可使得?”
高澄挑了挑眉梢,将手一摆,无所谓道,“你的权力,你看着办。”
这便是准了。
“好,那妾身预备一下,明日便办。”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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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仲华转身向外行去,一步,两步,眼看就要绕过格架,融进外间更幽暗的光影里。
高澄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却像被那阵穿堂风卷起了十年的尘土,纷纷扬扬,尽是旧影。
伏案时的沉静侧颜,进言时的晶亮眸光,面对外人时的决绝宣告,还有……挡在他身前时、几乎要与刺客同归于尽的坚毅纤影……
东柏堂的烛火似乎又亮在眼前,那个梳着双鬟的乖巧小女史,一日一日,在他案牍劳形时抚慰他心,在他遇事时排忧解难,一次一次,在南史北客前为他挣足脸面……
那个戴着蝉冠的练达女侍中,指尖点向义阳、襄阳,令他一举得势,攻守易形。临阵献策,慕容绍宗、刘丰、高岳……不知免去多少无谓折损。屡进谏言,为他赋予天命,为他兵制革新,弥合胡汉……
“等等。”
元仲华脚步顿住,转回脸来。
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跳,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沉沉压着。那凤眸似有一层薄薄水色,惯常高傲上挑的眼尾,染上了罕见的潮红。
他开口,声音微颤,语气却是她熟悉的、挑剔器皿般的轻慢:
“其貌虽非我所好……”
元仲华绷紧的唇角一松,刚要安慰,却听他声音一沉,
“然辅弼救驾有功……嫔不妥,”
语气转为郑然,清晰吐出:
“右昭仪吧。”
元仲华耳里“嗡”的一声,震惊之下,喉间的话不受控地滑出,
“昭仪?!那、那是仅次于我……皇后的尊位,历来非家门鼎盛或功勋彪炳者……”
话已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