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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他太弱小了,他是没有办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觉他又快要被移交了,他为自己而哭。
“二哥是为我留下的。”
心理医生在屏幕外转述张铭凡的陈述。
“胡闹,”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着,“所以呢,凡子觉得整件事情是他的错吗?”
然后再陷入无止境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缓慢地,陶京缓慢地摇了摇头,“要知道,过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何况,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一个小孩只是想自救、想有个倚靠他有错吗?”陶京笑了一下,近乎爱怜了,“其实我反倒很感谢凡子,他给了我一个位置,一个,做他哥哥的位置。”
“他需要我。”
“我不否认我的确动过去上海的心思,但我可悲地发现,我适应不了了,”陶京撑着脸,“姥姥姥爷太纯粹了,他们只想把没能给妈妈的都捧到我面前,他们就站在我面前,但我摸不到他们。”
“之后二老去了香港,去了舅舅那里,最好的结局。”
‘啪嗒,’连笑的笔砸在了本子上,但他没有意识到。他脑内世界的地震远超这点涟漪。
“不过,在那一天晚上,我的确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宁可待在医院的小床上补觉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
“我是他的倒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让他从我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是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当然愤怒过。”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他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有办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愤怒的表达方式幼稚到可笑。
或许你很难想象。
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的发育是滞后的,不高,瘦小,连上个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墙借力。
在那天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睡个好觉了,兜头怒火把他灼得炽热,他起立、坐下、原地转圈。陶京辗转难眠,他的愤怒是正义的,这个认知助长了他的气焰,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须反复强调这个,告诉自己,以此来掩盖那股子让他泛酸的伤心。
搁现在回想,那或许是陶京情绪最丰富的一段时间了,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惜徒劳。
陶京纯然正义的愤怒找不到一个宣泄口,他的父亲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正在外地出差,这使得陶京鼓足了气力想要挥出的拳头裹进了无形的雾里。
他辗转反侧,他盘算好了一切,
他要赶在对方出差回来,配车驶进巷口的那一刻,撞上去,用他滞缓发育的身体,用那两个轮子滚动的铁架子,或许因为配车的减速,他只会给车身前盖留下一条不慎明晰的疤痕,
很愚蠢,但这是他唯有的主意了。
“那天的太阳好大的,”陶京嘘眯起了眼,他似乎被推回了那一天,推回了那条胡同里,空气是干燥的,车轮兀自空转,扬起了一片金色的尘埃。他被推回了十二岁,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严阵以待,他等着、望着,直到银色车牌翻出熟悉的光,折进拐角。
他全然正义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伤心的愤怒,化作了力量,这股力量使得车轮飞速转动起来,整辆车化作了离弦的箭,直奔着街拐角撞去。
四轮配车是愚笨的,它不慎灵活,折拐、偏向都需要时间,这使得它只得发出尖锐气鸣厉声尖叫,
隔着那条胡同,隔着洁净的车窗玻璃,十二岁的陶京同他的父亲视角相撞——
二十岁的陶京,陈述戛然。
屏幕外的连笑打了个哆嗦,巨大的震颤爬上他的后脊,他下意识拿指尖戳画着那个二十二岁的陶京说过的,‘十年前就想做的事情’,他想,他知道答案了。
【然后呢?】连笑和作为画外音的心理咨询师同频。
“然后?”陶京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然后,我在撞上去的前一刻,挪开了车把,我骑着车转完了半个北京城。”
【为什么?】发问近乎是错愕的,毕竟这实在是太荒唐了,荒唐到可笑。
“因为没有办法,”陶京恢复了平静,“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我说我理解他,这是真实的,”
“我发现当我把自己放在和他同一位置的时候,这是问题唯一的解法,”
“我理解他的痛苦,他亡佚的妻子和这新生的罪魁祸首,他没办法爱这个剥夺他爱妻生命的新生儿,”
“不然,这就成了一场背叛。”
他不能爱他,用一条生命换来的另一条生命,甚至连微笑和关注都是不能给予的,他得陷于无止境的痛苦里,连感到快乐都是一种背叛。
“我说我理解他,是作为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的理解,而不是一个儿子对他父亲的。”
“我不认为我可以原谅他,因为原谅的前提是被原谅方的确认可自己是有过错的。当这个前提消失,原谅一方自然也失去其正义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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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犯下的第二个致命错误,我学会了跳出我自己的角色,改用上帝视角来看待整件事情。
当我作为局外人时,我理智地发现每个人都是痛苦的,他的痛苦无法排遣,他没有解决的办法,所以他的后续行为就有了理由。
当行为有了理由,就是合理的,就可以被理解。
那我作为局中人,我因为别人可以被理解的行为造成的痛苦,就没有可以追责的对象了。
我确实地被伤害了,我却找不到任何对象来为我的痛苦埋单。
所以,我只得继续维持上帝视角。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我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我不再愤怒了,
但我也不再有参与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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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预副歌
陶京盘腿坐在沙发里,怀里坐着并膝抱着的连笑,他难得脆弱,仰头靠在陶京肩上,歪着头,脸贴在陶京的颈动脉处,汲取着那点稀薄的温度和微弱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