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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机会。后者的游刃有余让连笑更不痛快了。
欧元窝在狗窝里打起了呼噜,吧台上的盒子泛着铁色的光。
连笑一愣。
陶京这人心大,当天不扎帐的。
何止是不扎帐,他眼瞅着人收了钱,随手往那盒子里塞——就是嘱咐让他买菜拿钱的那只铁盒子。
红票子搁手心里捻了又捻,被汗水濡得软塌塌的。
在BLUE打工的这两个月里,连笑吃了不少闷亏,卖力出笨是小,刁领班直了把半个月的酒水缺口甩锅到了他头上。
头嗡嗡作响。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但,
道理再对,那也得逮得住这头,抓得住那主不是。
这闷亏可真不好吃。
这钱,他就算是拿走了也没人会发现的。
自我放弃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连笑猛地按了把太阳穴,青白一张脸上突兀地留下了一指红印子。长长地,连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兀地站起身,三两步跨至前台,臂下一挥,铁盒子直了撞上了桌角。
哐当一声巨响。
连笑打了个激灵,后颈寒毛倒竖。
呼噜声骤停,欧元低吼一声,四肢兀地打直,焦虑地,它原地打起了转。
它也被吓到了。
“坐下,”仅余了一盏小灯,小酒馆里处处暗,眼一眨不眨,连笑瞪着欧元那黑圆眼珠子,酸热得快要落泪。
“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火腿肠。”连笑耳畔咚咚直响,是心脏在剧烈蹦跳,他胡扯着鬼话,哪会回来。
哪会回来。
不知是否是那句火腿肠起到了安抚作用,欧元迷茫地动了两记大耳朵,呜咽着,左右转了两转,它终是又趴回了窝里。瞪着那双黑乎乎的眼珠子,欧元歪着脑袋望连笑。
深吸了口气,连笑从铁盒子里胡乱摸了两把,大张的,红的,扎得他眼睛疼,他半闭了眼,直往兜里揣。
他可以全部拿走,然后再也不回来。
连笑拽着背包合上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欧元还窝在那靠垫上,呜咽着望他。
一对黑眼珠子晶亮。
第6章 过火
连笑许久没这般放肆跑过了。帽衫罩住半张脸,他三两步跨下台阶,漫无目的,兀自跑着。耳畔是呼啸的风,连笑把眉头蹙作了团死结,胸口哽火,烧得他心肝脾肺胃无一不疼。
他只得是跑,拼了命地跑,直跑得狂风猎猎,把那团无名火给搅灭;亦或是榨干他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其实连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一切纯然临时起意。
许是三公里,许是一百米,索然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忽地不想跑了,遂停下脚步。
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烟。背过风口,垂首点燃,连笑凑近烟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点橘红忽明忽暗。
明天陶京过来,会露出一副怎样的神情?
愤怒?咒骂?还是了然?
半眯着眼,连笑兀自晃了晃脑袋,他被自己恶劣的想象取悦了。
他坏得不可救药。
高三最后一个月,他在卫生间隔间,听到了平日里和颜悦色的班主任如是说。
细想,其实挺没意思的,兜里的钱失去了一初的吸引力。
不远处,绒绒一团光源,是街口的小卖部,还没关门。老板摆弄着桌上的收音机,天线支到了顶。
“来包泡面,”连笑抽出张零钞,是打烟盒子里翻出来的,他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顿了两秒,又哼哼唧唧补了一句,“再加根肠吧。”
连笑又回来了,背后濡湿一片,是跑的。
小酒馆里遥遥亮着灯。
连笑心头一咯噔,他记得,临走前,他是把灯关掉了的。
本该在家的陶京此刻正坐在酒馆的沙发上,
幕布放着电影,
《异度空间》
屏幕上的女主打开浴室柜的门,泥石流倾泻下,尽头晃出一张鬼脸,
陶京指间挟着根烟,屏光底下一张脸,晦暗不明。
欧元睡在狗窝里,呼噜打得震天。
临空兜头一盆水,连笑捏着那叠湿漉漉的红票子,从脚底心直凉到了额顶。
他隔着玻璃门,和陶京打了个对望。
连笑是可以逃的,这再容易不过,他只需转身扭头撒开了腿,便可滴水入海。连带着那被抓包的羞耻、荒诞的作为,统统,统统,抛到脑后去。
陶京也的确给了连笑这个机会,他的眼神淡极,落在连笑身上,和落在天际的云上,并无差异。
他挪开了目光。
连笑是可以逃的,是可以逃的——
他却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没吭声,连笑径直穿堂过,打吧台底下复又翻出了那只铁盒,他把从里面拿的钱,原封不动又给塞了回去。
底线之所以谓之为底线,在于它对行为的抑制性,这个人造产物,自产生起,就自带暧昧不明的属性,其存在的目的即是被打破,遂一步让,步步让,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连笑接受这个事实,但不接受这个对价,仅仅为了这个,就把自己的底线给卖了,那他可太廉价了。
长舒一口气,似是放下千金负。连笑把背包往肩膀上一摔,他没去看沙发上的陶京,扭身预备走。
荧幕上的角色正在跳楼,阿占坠下来砸凹了停靠路边的轿车顶。
连笑要走,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再也不回来——
故事本该于此处戛然。
连笑在逃离的前夕被扼住。
陶京钳住了他的腕骨。
更像是刚从梦里惊醒,陶京那双会生桃花的眸子是先印出了连笑的影子,再察觉到他这个人的。
这意味着,这场钳制,源于下意识。
连笑被钳制住了,他被钳制于沙发椅背与陶京的胸膛之间。但连笑忽地不惶恐了。人类的惶恐大多来自于悬而未定,来自于未知,未知给人以遐想空间,大脑会自发添补。连笑的不惶恐,源于他已然做好的准备,他坦然极了。再坏不过是被陶京扭送进局子,再喝一杯迟到一整夜的茶。
这是他应得的,他乐意为自己的行为埋单。
十八岁的连笑,世界泾渭分明。
搁日后,五年、十年、甚至是更遥远的未来,让连笑来回顾当年的自己,他或许会半掩面而发笑,或许也能更好地理解当时的陶京在那一刻的心情。
小孩的可爱之处在于他们还未成熟,干净的思维受限于有形的规则,瞻前不顾后,那坦率的热情,你很难说,不讨人喜欢。
二十二岁的陶京,下意识拶住了一团火。
一团灿烂、炙烈、一眼望得到底的火。
并非出于一个多么良善的理由,陶京没多大兴趣做一位救世主,把迷惘的羔羊牵引到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