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0


他,是被割裂创造出的产物。

他仨围坐着,各吃各的饭,各存各的心思,谁也理解不了谁。

连笑灰扑扑坐在酒馆门槛上,腿边靠着只黑包,脸色难看,活像生吞下一整块滚烫的碳。一只包,连笑用了整个高中,又将他全须全尾从那个家里打包带走。

连笑不恨贺洁,不能恨贺洁,那是个在‘天堂’门口饱受地狱苦楚的女人。

遂他只得怪自己犯瘟。

连笑在奔赴英语考场之前,心血来潮回了趟家,上午综合,他考得不错,空气是滚滚的烫,连笑心情大好,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了七楼,眼前花糊,汗水顺着额头滴答直往下砸,他在厨房汩汩灌水。

门一响,贺洁回来了,和她朋友霍文晴一起。

霍文晴头先是烟厂的,国企,铁饭碗,本想着不求大富大贵,但也能衣食无忧一辈子,万没想到,前些年,烟厂作国企改制,人到中年,赶上下岗热。她明白不了什么是‘减员增效’‘企业瘦身’,但她明白,日子总归是得过的。指着那点可怜见的补贴过是万不能的,她风风火火下了海,看中了女士服装这块的生意。

重庆是座山城,民国年间做过陪都,遭过轰炸,建国后一座城市在规划中消失了痕迹,但遗留下不少防空洞,改建做地下商场。

上清寺附近就有这么一座。

恢复直辖,又是千禧,经济大发展,霍文晴就跟着这波热潮发家致富奔了小康。

霍文晴当年下海做买卖,手头钱不够,贺洁拿出压箱底的嫁妆帮过她一把。人知恩情,借口缺人手,就招呼了贺洁现在一起打合作。

厨房门关着,贺洁和霍文晴都也没意识到当时连笑也在。

“文晴,文晴,猜猜,快猜猜!”贺洁心情大好,隔着门板哼着小曲儿,脚步都轻快,“快猜猜我今卖了多少货。”

贺洁雀跃得像个孩子。

连笑趴在厨房门上,耳朵紧贴着门缝,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他妈这么高兴的模样。

“你还记得上午来店试衣服的那个妹妹不?我和你打赌,说她一定会回来,你看怎么着,她果然下午又来了,两件都打包带走了。”贺洁声里透着神采飞扬。

“厉害啊,”霍文晴笑了笑,迟缓地,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小洁啊,今天,连笑高考结束,你不去看看他吗?”

突被提起,连笑一愣,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一阵恒久的沉默。

连笑趴在门板上,不敢动,近乎不敢呼吸。

“文晴,”连笑听到了贺洁的声音,“我嫁给连筑那年,二十四岁,我去算命的师父和我说,我青年不顺,多坦途。我在喜宴上穿着婚纱,我琢磨,人不能迷信,你看,我找的老公,不是挺好的吗?”

“我怀上连笑那年,刚满二十五。连笑其实是个蛮乖的小孩,他在我的肚皮里安安稳稳,睡了九个月,我几乎没有害喜,好乖啊,我能吃能喝的。我当时在想,我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给他取名连笑,就是希望他这辈子没病没灾,平安喜乐。”

“文晴,”贺洁笑出了声,“没人能在开头预料结局。”

“人这命,或许真有定数。”

“我知道,他其实挺好的。聪明,懂事,”贺洁顿了一晌,“远超我的预期,但是,”

贺洁声都在抖,

“他长得和他爸一模一样。”

“连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他是我一切不顺的根源。”

“我当然明白不应该迁怒,孩子是无辜的,但是,”贺洁一顿,“但是我害怕。”

“每次看到连笑,我都会想起连筑。他年纪越大,和连筑就越像。”

“我不敢和人说,我没人可以说,太难以启齿了,但我每次看到连笑冲我笑,我都害怕到生理性作呕... ...”

“贺洁!”霍文晴的声音陡然响起,“别说了!”

“我又凭什么不能说呢?”贺洁放轻了声笑了。

“我越害怕,我对连笑就越苛责。我不能单纯把他当作我的小孩,他更像是我的一种成就,我可悲可笑一塌糊涂的前半生里唯一的成就。他越优越,就给我原本荒唐的人生粉上了越绚丽的金粉。”

“虚荣是会上瘾的。可惜会成瘾的,都不是好东西。”

“我以为我会快乐,但是其实并没有。我心里的不安一直都在,并且愈演愈烈,”贺洁又笑了,“你知道吗?当消息传来,我的不安落了地。”

“文晴,”贺洁的声越发轻软,“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轻松过。”

“我就是有点遗憾,你说,我一初知道连筑那脏事儿的时候,怎么就没能失手摔下去呢?”

“连笑要是从没出生过就好了。”

门又合上了。

连笑家的门是扇老式铁门,铜锁锈化,一碰会沾一手的铜锈绿。

开门费劲,关门扰民。

‘吱嘎’一声让人牙酸的响,隔了许久才传到连笑耳朵里。一切变得遥远,又有点虚,仿佛陇上了层细薄纱。连笑木木推开厨房门,客厅空无一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后颈。

手下是凉凉的冰。

一时之间,连笑有点懵。

贺洁怕他,贺洁说,怕他连笑。

贺洁怕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小孩。

连笑打小就知道他妈活得并不快活。小时候,他被贺洁牵着,仰头能看到她青白的下巴,干白唇瓣抿作一条线,她的眉宇间总是笼着层散不去的愁云。贺洁是有洁癖的,她近乎神经质地为家里的每一处摆设设置他们应有的位置,跪着用抹布抹掉拖把够不着的边角细灰。

那住在这个家里的连笑,自然也有他该有的定位。

连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去揣摩贺洁的需要。

贺洁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小孩呢?

连笑想,贺洁需要的,是一个乖巧的、听话的、优异的、前途坦荡的、循规蹈矩的小孩。 网?阯?F?a?B?u?y?e??????ǔ???e?n??????????????????

连笑木呆坐在考场上,肘撑着桌沿,一张脸埋进了掌心里。耳畔的听力,桌上的考卷,满场的考生,一切变得悠远。他在高考英语考场上揣度明白了贺洁的真实需求。

她需要他从未出现过。

连笑被贺洁从根本上否认了,那他的这十八年就沦落成了一场笑话。

他坐在酒馆门槛上,指间夹着支烟,眼前是袅袅白色的雾。

‘承认被遗弃’比‘被遗弃’本身更难以启齿,遂连笑选择了自我遗弃。

这再容易不过了,不是吗?

连笑皱着眉头无意识扯拽领口,那股气让他无法呼吸,他快要憋死了。他想狠狠地揍一通,把拳头砸到肉上,砸出一块块淤青淤红淤紫的瘢痕。

又或者是狠狠地被揍一通。

可惜,陶京没给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