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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洗了手,坐到桌边。

他包饺子很认真,每个饺子都捏得严严实实,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擀好的皮往他那边推了推。

“晓兰,周院长最近怎么样?忙不忙?”林晚星一边擀皮一边问。

“忙,怎么不忙。”赵晓兰叹了口气,手里拌馅儿的筷子却没停。

“他们医院现在是改革试点,又要搞科研,又要带学生,还要管行政,天天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不过……”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他上个月评上副院长了,也算是没白忙。”

“好事啊!”林晚星真心为朋友高兴,“你这些年也不容易,跟着他南南北北地跑。现在总算稳定了。”

“稳定什么呀,他还说想让我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我才不干呢。”赵晓兰撇撇嘴。

“我现在在街道办的妇女就业指导站帮忙,有事做。这还得谢谢你,晚星,当年要不是你带着我办工坊,让我知道自己也能干成事,我现在可能真就围着锅台转了。”

林晚星笑了:“是你自己肯学肯干。对了,秦晓梅前阵子来信,说林场那边工坊已经扩建了,注册了兴安岭商标,成了县里的重点企业。她还被选上了省人大代表。”

“真的?太好了!”赵晓兰眼睛一亮,“晓梅真是不容易。还有小雨呢?那丫头是不是快结婚了?”

“嗯,跟她们研究所的一个同事,也是搞药理的。婚期定在明年五一。”林晚星说着,看了顾建锋一眼,“老顾,到时候咱们得去北京喝喜酒。”

顾建锋“嗯”了一声,手里的饺子捏好了,端端正正摆在盖帘上。

三个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厨房里热气氤氲,夹杂着白菜猪肉的香气和女人家的家常话,把窗外冰天雪地的寒冷隔绝得远远的。

饺子快包完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顾建锋起身去接。林晚星手里擀皮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

电话是顾建锋在老家的一个远房堂叔打来的,声音透过听筒隐隐约约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建斌没了……昨晚的事……喝酒喝的……倒在河边……早上才发现……人都硬了……”

顾建锋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

电话那头堂叔还在絮叨,说顾建斌这些年如何不成器,整天酗酒,把家里能卖的都卖光了,最后死在腊月天寒地冻的河边。

“知道了。”顾建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谢谢叔通知。后事麻烦您帮着料理一下,该花的钱,我出。”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机旁,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站了很久。

林晚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上面沾着些面粉。她静静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释然了。

“建斌死了。”他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喝酒,冻死的。”

林晚星点了点头,走过去,轻轻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嗯。”

没有多余的话。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恩怨纠葛,似乎早就埋葬在了时光深处。

饺子下锅的时候,顾怀远被叫了进来,小手冻得通红,却兴奋地报告他的雪人哨兵又长高了。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醋碟里飘着香油味,蒜泥捣得细碎。一家三口,加上赵晓兰,围坐在圆桌旁。窗外是漫天飞雪,屋里是暖意融融。

吃着一个饺子,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对顾建锋说。

“对了,前阵子接到信,说我爸也没了。肺气肿,拖了几年,最后还是没撑过这个冬天。我妈上半年走的,脑溢血,走得倒快。林大宝……”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之前因为抢劫伤人坐了牢,刑满释放后出来没多久,又出了人命,判了死刑,已经执行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平常。顾建锋给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嗯。”林晚星夹起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汁水鲜香。

有些人的离开,是剜心刺骨的痛。有些人的离开,却像拂去肩头的一片雪花,轻飘飘的,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个冬天,很多旧账,随着风雪,一笔勾销了。

一九九二年春。

省城最大的新华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队伍里多是中老年人,也有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像是医务工作者的。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今天刚到的《人民日报》或省报,头版下方,有一条不算起眼但内容扎实的新闻。

《边疆医药集团成立,我省健康产业迈上新台阶》

而更多的人,则是冲着书店橱窗里那本新上架的大部头来的——《边疆药用植物图鉴与验方》,主编:林晚星。

深绿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标题,厚重得很。

书店里面,一楼大厅临时布置了一个简朴的签售台。

林晚星坐在台后,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她面前堆着几十本等待签名的书,旁边还立着一个小牌子:今日作者签售,限时两小时。

沈小雨站在她身侧帮忙,如今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药物学家,气质沉稳了许多。她负责把读者递过来的书翻到扉页,方便林晚星签名。

“林老师,我是市医院的医生,特别佩服您书里把民间验方和现代药理结合起来的思路……”

“林经理,我老伴常年失眠,喝了你们公司的安神茶,效果真好,谢谢您啊!”

“林女士,我是中医学院的学生,您这本书对我们来说太珍贵了……”

每一个走到台前的人,林晚星都抬头报以微笑,接过书,认真地问对方名字,然后在扉页上写下“某某同志惠存”,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

轮到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时,林晚星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周医生!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周建兴。他摆摆手,示意林晚星坐下:“你的大作出版,我怎么能不来捧场?我可是看着你这本书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拿起一本,翻开内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精细的手绘植物插图。

“不容易啊,十几年心血。这才叫给后人留点东西。”

“都是站在您和边疆那么多老人家的肩膀上。”林晚星谦逊地说,郑重地为他签了名。

签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队伍还不见短。书店经理过来商量是否延长,林晚星看了看手表,抱歉地摇头:“实在不好意思,下午集团还有个重要的董事会,我必须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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