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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谋面,可在得知她即将回宫的消息时,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却是——
她定然对他们的父皇和母后,也没有什么感情。
就像他一样。
不是猜测,是他骨子里生出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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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真正登基,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云钺还是时常会想起,他与皇姐初见的那一日。
御花园深处,四下无宫人,静得只闻风声与枝叶轻响。
他无意间抬眼,便撞进一片暖得晃眼的日光里。
秋千之上,少女身着绯色衣裙,悠然轻荡。
她不过九岁年纪,容貌已绝得惊人,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一颦一笑皆自带风华。明明闲适自在,气场却已凌然在上,仿佛天生便该居于云端,被人仰望。
她几乎是同一瞬便注意到了他。
身形微微后仰,青丝随风轻拂,她散漫地挑了挑眉,语气松弛却带着笃定:“你就是我那个皇弟?倒是长得与我很像。”
云钺的容貌,一半承自父皇的冷厉,一半承袭母后的深邃,与双亲皆不甚相似。
可与不远处的她对照,眉眼鼻唇,竟有八分如出一辙。
只是他自幼惯于面无表情,小小年纪便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而她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叫人不自觉便想俯首臣服。
云绮依旧散漫,下巴微抬,淡淡朝他开口:“过来。”
云钺长至七岁,这深宫之中,从无一人敢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更遑论这般直白地命令他。
可他心中竟没有半分不悦,更无任何抵触,只朝她走去。
云绮没了荡秋千的兴致,懒洋洋开口:“我的鞋子掉了,帮我穿上。”
云钺垂眸望去,她一只脚赤着,绣鞋静静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他一言不发,弯腰拾起鞋子,低头认真替她穿好。
鞋子妥帖覆上足尖,云绮轻轻勾了勾唇。
秋千早已停稳,她微微倾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轻软如羽。
“乖皇弟。”
像是褒奖,又像是本该如此。
明明是初见,他们之间却无半分生疏与隔阂。
好像血脉深处翻涌的羁绊,是灵魂早已相连的默契,是命中注定,天生便该这般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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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钺一直以为,身为储君,这世间除了权力,并未任何事物值得他放在心上,包括所谓血缘亲情。
可这样的认知,在云绮回宫的那一日起,便悄无声息瓦解。
他与父皇母后,是披着亲缘外衣的君臣,是权力交接里彼此利用的棋子。
可他与皇姐,是天生就该并肩而立、灵魂相契、彼此唯一、不可缺失的存在。
年岁渐长,他卓越天资展露无遗,父皇对他的期许也愈发严苛沉重。
日日逼他研习最深奥的权术典籍、朝政策论,时时检阅他的学识与心性,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一旦应答未能合他心意,迎来的便是紧锁的眉头、失望冷沉的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的责罚。
譬如这日,只因一段政论未能透彻领悟,便被父皇罚入静思殿闭门反省,还免去两顿膳食。
他心中毫无波澜。
独自一人待在空旷寂冷的殿内,不觉得饿,也未觉得冷,不过是储君本分里该受的磨砺。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刻,云绮不知是如何避开殿外重重守卫与宫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
她从衣襟内掏出温热的点心,递到他面前。语气散漫,带着只有她会有的无畏而讥讽的轻嗤。
“咱们那位父皇,也不知年少时对自己有没有这么严苛。”
“不过一段文字未能吃透,便如此罚你,小题大做。”
说罢,她随手拿起他手边那卷厚重的典籍,仿佛上面晦涩难懂的内容她看上一眼便能了然于心。
随意瞥过,便轻描淡写地开口。
“这段讲的,是君心难测、权柄独操。父皇教你的是,如何猜忌、如何制衡、如何让所有人都不敢违逆你。”
“那不过只是他的认知。制衡不是把所有人都推成敌人,独断也不是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
“你不必事事都按他的规矩去活,更不必为了让他满意,就把自己磨得只剩一副冷硬骨头。”
“你是太子,将来是帝王,你只需要守住你想守的东西,至于旁人满不满意,不重要。”
只需要守住他想守的东西?
在这样的时刻,云钺望着眼前那双澄澈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透着自信与慵懒的眼睛。
一阵阴冷的风从殿内掠过,她肩头不自觉一颤,不由得蹙起了眉尖。
十岁的云钺眸色深了一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皇姐的身上。
从前他并没有任何想守的东西。
不过,现在有了。
第5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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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怕冷。
云钺一直都知道。
她体质孱弱,纵然生来金尊玉贵,又在行宫中静养多年,身子依旧单薄不耐寒。
每到冬日,她便极少踏出寝殿,总是神色恹恹,提不起半分精神。
云钺记得,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异乎寻常。
大雪连落七日,天地间一片茫茫雪白,檐角垂着粗壮的冰棱,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刺骨生疼,连宫墙内的松柏都被冻得僵立无声。
也正因这酷寒,云绮一连七日,都在自己的寝殿里不曾出门。
父皇自他幼时便教过他,身为帝王,最不能有的便是软肋。
不能动情,不能偏执,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在意与偏爱。即便有,也必须死死藏在心底。
是以,无论他心底如何珍视皇姐,无论私下里他们如何亲近。
明面上,他始终只与她保持着疏离有礼的姐弟分寸,极少主动踏足她的寝殿。
在真正握紧权柄之前,他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母后的心思。
一旦叫他们察觉皇姐在他心中的位置,说不定会再次将她远远送出宫,断了他这份牵挂。
可一连七日未见,他无法不来见她。
深夜,他避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踏入她寝殿内室。
屋内虽燃着好几盆炭火,暖意已是十足,可床榻上的少女依旧裹着层层厚锦被。
眉头微蹙,睡得极不安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畏寒的轻颤。
那一瞬间,云钺心中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近乎灼人的念头。
他必须比现在更快地成长。
才能更快地拥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等他真正掌权,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她建一座四季恒温、暖意融融、隔绝一切风雪的暖阁。
哪怕外头是天寒地冻、冰封万里的隆冬,她的暖阁里也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