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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跪在地面,被枪口指着,围成一大堆。

另外一小堆是货舰的管理者,在第一位客人踏上甲板的第一步,“砰!”的一声,一名管理者的眼睛和部分脑浆飞了出去。

“啊——!!!”

才静谧几分钟的人群再度响起尖叫、再度变得混乱,瞬间,只是瞬间,那些平复了的、安稳了的、认命了的灵魂,随着第一缕日光,像是濒死的吸血鬼一样,又一次挣扎起来!

枪声!尖叫!怒骂!奔跑!

枪声!尖叫!怒骂!奔跑!

尖刀与人肉撞在一起、炮火与人肉撞在一起、鲜血与人肉撞在一起,人肉之间开始推搡、涌动、躲闪、爬行,护卫爆冲而起,与仆从抢夺枪支!

“砰!砰!砰!”

分不清是走火还是开枪,但是——

“砰!砰!砰!”

简融第一时间护着莱诺尔退到船舷的阶梯下,背手组装起半支枪,有一袭染血的长裙在他们的头顶上惨叫着被拖走了、被直接丢到船下,又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孩子被举起来,他哭叫着,他挣扎着——

“简融。”

——在简融依循莱诺尔的命令行动之前,一柄铁锹拍瘪了水手服的领结,霎时终结了哭声与挣扎。

水手服也坠落下去,黑胶一样的海张开大口,飞溅的浪花化成惨白尖利的牙齿,它们吞咽,咀嚼。拿着铁锹的人的背后也随着枪响开出血花,他摔下船舷,他身前的人摔倒,接着,浪潮冲过来,将他、将他们踩踏、碾压,碾压、踩踏。

眨眼间,整艘货舰成为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好的,坏的,新鲜的,陈旧的,革命者与反抗者穿上血与人油浸泡的围裙,成为屠户,成为猪猡,把所有不属于他们阵营的人——好的,坏的,新鲜的,陈旧的——抛入海洋熔炉、吞噬于巨浪烈焰,判以统一的死刑罪名。

不该出现的温风和暖阳吹拂起一群又一群不该出现的蝴蝶,但沉浸于求生与杀戮的人们无一发现这丝诡异。

简融紧抿着唇,微微侧过头去,看到微风拨起莱诺尔细软的发丝与睫毛。

黑暗向导的眼睛仿佛……仿佛享受那般半阖着,血和肉的红色、黄色,妆点他本就璀璨的瞳眸,挑逗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勾出他从愉悦逐渐到亢奋的声音。

千百年来环绕在南俄洛伊海的洋流,于今日撕开通往地狱的裂口!

海面升起火焰,火焰里包裹着缥缈的、就来自简融身边的笑声,笑声伴随着蝴蝶,蝴蝶落在那些不成形状的尸体上,仿佛只是振动翅膀,便能带来一场……

简融的身体僵了一瞬。

——一场,灾厄。

他,是。

“灾厄”。

但,就在简融怔忪的片刻,货舰像是接触到暗礁一般,突地剧烈摇晃了一下,发出吱吱嘎嘎的挤压声!

简融条件反射握住向导的手臂,但莱诺尔本就很难站稳,向导幅度过大地趔趄,他的帽子掉落下去;迎上微风,那袭轻薄的纱就像半透明的蝴蝶一样,鼓动蹁跹的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下一霎。

几乎是一帧帧的慢速电影一般。

一个身穿破损西服、踉跄奔逃的管理者,竟然在抵死逼命的威胁中,刹住了脚步。

胸前被长刀穿刺,绽开血花的同时,他的眼睛转过来、他的脸也转过来。

从余光到直视。

从侧对到正对。

他抬起手臂、伸出手指。

他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莱……!!!”

——他大喊出声。

“砰!”

一秒!

简融飞快地组装起剩下的半支枪,子弹穿过管理者大张的嘴巴,引爆他的脑浆!

然而,尽管管理者没能喊完莱诺尔的名字,却有接二连三的眼睛看过来。

接二连三的脑袋,向着简融——向着莱诺尔的方向,看了过来。

莱诺尔·F·西奥多,有一张只要不严严实实地藏起来,就无法被忽视的脸。

这一点,简融实在太早、太早就知道。

人造哨兵抬起枪管,面无表情地接连射击,但就像浪潮——就像浪潮,那些看过来的眼睛、那些转过来的脑袋,那些杀不完的人、堵不住的尖叫,一声声、一声声地扩散、汇集,掀起剧烈的狂涛!

“莱诺尔!!”

“砰!”

“莱诺尔在船上——!”

“砰!”

“那个‘莱诺尔’!”

“砰!砰!”

“——他在船上!!”

“砰!砰!”

“一毫升血液悬赏十克黄金的莱诺尔!他就在这艘船上——”

“砰!砰!砰——”

人群的方向变了。

枪口的方向也变了。

他们不再混乱、不再互相推挤。

也许还有人不认得莱诺尔。

但他们看得出那张漂亮的脸。

他们听得懂“一毫升血等于十克黄金”的标价。

昂贵的美人等同于贪婪的代名词,他的存在刷亮了一双双濒死的眼,召唤来一双双肮脏的手,好的,坏的,新鲜的,陈旧的,革命者与反抗者,屠夫与猪猡。

——在这一刻,获得了统一的目标。

有人喊不要开枪、要抓住活的莱诺尔。

也有人扫射得更加猛烈、更加兴奋。

只一刹那,简融看到身周扩开一整片淡紫色,大量蝶群将人群的喊叫声扑灭,被磷翅掩埋的下方,犹在嚷着:“怪物!怪物!!他是怪物!!”

但简融来不及思考了。

枪弹消耗的速度相当快,货舰护卫队手持的枪支型号老旧,没有子弹能够与简融手中的C621突击步枪相匹配。哨兵踹飞挡在身前的梯子,也是恰巧,连带着踹飞了正从梯子上奔下来的高大人形。

莱诺尔被简融抱着腰凌空跃起、翻上甲板,在不断炸开子弹火花的精神壁垒外,看到了摔倒在蝶群里、又第一时间爬起来的凯瑟琳。

凯瑟琳头上用以包扎的绷带彻底没了,血糊蹭掉,露出一整块向脸颊部位抽缩的黑肉。

他的多半边鼻子、嘴巴、眼皮都变形,半张脸像是被吸尘器吸着,吊起褶皱与沟壑,溢出黄白色的脂肪流体。

是谁看上一眼都要做噩梦的,丑陋与狰狞。

凯瑟琳的、他好的那一侧的额头上也流下鲜血。

而好的那一只眼睛,如同枪口一样,第一时间锁定、瞄准了莱诺尔的脸。

那不是莱诺尔所期待的眼神。

向导皱起了眉。

他没有在那只眼上,看到感激、崇拜、谦卑。

他甚至没有看到惊讶或是焦急。

他选出的“革命先锋”。

他挑中的“起义者”。

他交付了枪、权力、反抗意志的奴仆,在获得自由、获得力量、获得支配的权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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