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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五分钟,午后的太阳又最为毒辣,仅走到地方,安屿就有些气短了。
管家撑了把纯黑的遮阳伞候着,见他前来,翻着白眼道:“还当自己是安家少爷呢?干个活这么磨叽,耽误了怀宇少爷的成人礼,我看你这条贱命拿什么赔!”
从前点头哈腰、恨不得躺在地上让自己踩着走的人,一朝身份变换,便恨不得将他踩在脚底了。
安屿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他计较,装没听到,只问,“东西在哪里?”
“这儿。”管家冷笑,指向身后,“这些,全都是。”
安屿心头一沉。
管家身后,半人高的大箱子足有十多个。
管家将他沉重的表情尽收眼底,幸灾乐祸拍手,“都听好了,给我各司其职,干好自己手头的工作。但凡有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就别怪刘某不客气。”
“是,刘总管!”安家其他下人立刻整齐划一回应。
其他外聘的临时工作人员虽也跟着答应了,却欲言又止,面面相觑。
原因无他,只因李总管针对的那个少年,实在太过孱弱。
瞧着是十七八的年纪,身高却不足一米七,皮肤薄到几乎透明,脖子和手腕的血管清晰可见。
五官虽精致,可惜氤氲着浓稠的病气,眼底和眼尾布满不健康的红,本该红润的唇却又是毫无血色的白。
身上更是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消瘦得像片枯叶,只需一阵风,便能轻易将他刮走。
让这样一个柔弱的人,独自搬完那么多东西,简直就是虐待。
只可惜,众人虽于心不忍,却到底不敢公然违背安家,只能强行无视。
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况,第一次经历时,安屿倒是真委屈到流泪过的,后来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因此并不顾影自怜,干脆利落地开始工作。
箱子太重,只能将一箱东西分三四次搬。
安屿蹲下身子,将里面的餐具小心翼翼拿出,直到重量减少到自己能承担的程度,这才抱起它,缓慢向宴会厅走去。
烈日暴晒,不出三分钟,衣服便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粘在身上。
可进了宴会厅,冷气又开到最低,潮湿的衣服顿时凉如冰壳,叫他忍不住直打哆嗦。
而同一屋檐下,安怀宇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一左一右挽着安父安母的臂弯,在鲜花锦簇的舞台上预演走位。
台下欢呼喝彩的,则是昔日与他嬉笑打闹、无话不谈的好友。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无视了他,眼里只有这个全新的安少爷。
安屿强忍鼻间酸涩,摆好餐盘,飞速逃离。
他逼着自己调整心情,专心干自己该干的事情。
一趟……两趟……
十趟……二十趟……
安屿的脚步逐渐虚浮,十根手指逐个磨破出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始终无一人出手相助。
下人们避之不及,安父安母冷眼旁观,安怀宇更是与那些曾经的好友们开了香槟,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苦难。
咸辣的液体划过眼角,安屿分不清那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只能胡乱将它抹去。
模糊的视线却没能随着水珠消失而变得清晰。
安屿再次抬手,才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胳膊了。
无力感很快席卷全身,顷刻之间,他双腿也失去力气,身体轰然倒地。
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地板更是冷如寒冰,安屿没有力气爬起来,甚至连蜷缩身体都无法做到,只能任寒气丝丝缕缕地向骨缝里钻。
意识模糊间,耳边传来安怀宇欢快的庆祝。
“哈,真的搬了一半还多,我赢了!给钱给钱!就说他们这种流着穷酸血液的人最能吃苦了!”
昔日好友连连奉承:“啧啧啧,还是怀宇厉害,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没有一个人想扶他起来。
安屿无助躺在地上,无助感受着生机从身体里流逝。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终于听到易婉丽——那个曾经抱着他哼唱摇篮曲的“妈妈”,冷漠到残忍的声音。
“总算能甩脱这个狗皮膏药了,真是双喜临门。怀宇,去告诉爸爸这个好消息。”
“老刘,送他去医院,随便抢救一下做做样子,讣告等明晚再发,千万别影响怀宇的成人礼。”
呵,狗皮膏药。
他其实一直知道,安家留下他,只是因为他亲生父母已然亡故,生怕将他赶出家门后,会被外界谴责冷漠无情。
为了声誉,对外,他们必须扮演舍不得养子的父母。
只怪他自己蠢笨如猪,圣母心泛滥!
明明知道安家只不过对外做戏,却还是为报答养育之恩自弃尊严,心甘情愿配合他们表演。
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真是活该!
只可惜,他还没见过十八岁清晨的太阳。
要是能早些醒悟,早些自私起来,只为自己而活,就好了……
**
冷,渗入骨髓的冷。
“轰隆!”
雨夜,雷声响彻天际。
安屿从无边黑暗中骤然惊醒,思绪凌乱如风。
他没有死?
难道这幅破败不堪的身子,在病得那么严重的情况下,竟然挣扎着活下来了吗?
“哗!”不等他思考出答案,狂风乍起,破旧的窗户瞬间被吹烂,水珠和残叶劈头盖脸飞入房间,将他全身浇得湿透,便连身上盖着的薄被,也没能幸免于难。
一同被吹起的,还有一张纸。
正正好好拍在他脸上。
想来是安怀宇怨恨他没有死成,刻意将讣告放来恶心他的。
可同样的东西,白日里初次看时他只觉得难过,现在,却只有满腔的愤怒了。
安屿一把扯下,不假思索想要将它撕成两半。
但扫过其中寥寥几个字,他立刻停下了动作,拿到眼前仔细观看。
不,不是那张讣告!
而是……
一场拍卖会的请柬!
一场,安家为了庆祝真少爷回归,于半年前举办的慈善竞拍!
莫非……?
闪电刺破黑夜,照亮了他纤细、惨白、却没有一处伤口的手指。
窗外,白日里还郁郁葱葱的树木,此时挂满了枯黄的树叶。
而那扇玻璃窗,更是早在半年前就碎得彻底,后来充当“窗户”的,是一些没人要的破纸箱。
可现在,亮晶晶的玻璃分明才刚刚碎了满地,漂亮得像天上坠落的星光。
安屿掩面,喜极而泣。
苍天有眼,当真听到了他临死前的忏悔,给了他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让他回到了半年前,安怀宇刚刚到家的时刻!
窗外,狂风始终不停,将树枝吹得左右摇晃,好不可怜。
可片刻后,它却毅然挣脱树干,自由向远方飞去。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