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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闷气地出来,吕皓锐打着哈欠迎上来,揽住他的肩膀,说:“帮你找了个专业寻人团队,私家侦探级别的,可以帮你查查你家附近的监控。唉,子炀,你想想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想离开你。”

第三十八章

令人昏沉欲睡的午后阳光从办公室的落地窗透进来,仅有慵慵然的光感,却无软热的温度。一如既往,穿着考究的钟律新端坐在设计感十足的办公桌后方。这坐姿在杨井朋看来有点儿违背人性,但无疑是优雅的。他妻子落座也是这种坐姿,筋骨毫不松懈的得体与舒展。

两人在分公司的要事上有些分歧,开诚布公聊了聊,钟律新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杨井朋打太极推手似的将话题转到别处,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再试探地浅提起意图。

钟律新盯住他的眼睛,说:“井朋,如果你非逼我现在做决策,我的回答将是我不同意。”

杨井朋堆起笑,这笑容在他端正严酷的脸上显得违和,他说:“这事儿啊,我们稍后再谈。”说完这句话,午后的光似乎更烈了些。杨井朋余光扫视相承钟律新品味的办公室,心下不痛快起来,明明两人的办公室一般大,但钟律新的却更显明亮和品调。

这种阶层差异的错位感,在与钟燕结婚、事业飞腾后也没有消失过。杨井朋出生在东南地区一个宗族意识根深蒂固的山村,兄弟姊妹共四人,父亲早逝,母亲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家牲畜圈离火灶处不远,吃饭时被迫就着猪或羊粪便的不洁气味。他有个要好的玩伴,父亲是村里唯一的医生。一次傍晚,他兜里揣了两块火石去玩伴家,他偎着糊有春联的木门框,看到村医从屉里挑出个半掌大的馒头,细细掰开,用一支反着油灯亮光的瓷勺从罐里拨出些白糖,夹在馒头里,递给儿子。

他玩伴见他来了,心急地啃了两口,又将夹白糖的馒头丢回碗里,鼓着腮帮子从屋里冲出来。他童年从未尝过的糖馒头成为富足的象征,促使他离开群山错落的不毛之地。

他大哥支持他去县城读书,二弟走了,家里就不再有男丁同他分食土地了。那块地小得可怜,土壤不算丰沃,还有部分攀在斜坡上,却总能长出东西,火种一样附着在同样贫瘠的族谱里。

在县城的表亲偶尔接济他一些,使他困苦却也不至于饥饿。他心无旁骛地读书,一到冬天,冻疮使他无法牢牢握住笔,半夜,他躺在漏风的脏宿舍,手脚红肿着,志向也跟着发痒。他初见钟律新时,偷偷观察过他的双手,那只手骨感宽大,附着养尊处优的皮肉。而他的手在反复肿痒过后,泡发一样粗厚,指缝里还留有家乡未净的泥土。

第一次高考并不顺利,县城高中没有真正的英语老师,导致他英语极差,最终只考了二十六分。最短板让一桶水的高度低过底线。落榜同学大多转而去读职高,一些县城机关家庭的小孩才有资本选择复读。

他也去领了职高的册子,但仍觉得不甘心。县城高中不为复读生提供学生宿舍,他低声下去哀求亲戚收留自己,打地铺即可。后来,他常往附近的职高跑,找之前落榜的同学只是由头,他知道师专的女生有的是学英语的,他很快就和郑曼曼熟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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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曼曼是家中末女,父亲是电影放映员,母亲是粮店的售货员。她长得漂亮,不乏异性追求,可她性格害羞,被人强势搭讪时只会露出闪躲的笑容。

杨井朋替她解围几次,两人从一起去食堂,变成他顺其自然地替她打饭。下了晚自修后,杨井朋会和郑曼曼绕着平房教室绕一圈,随后,郑曼曼半蹲在县高中寒酸的花坛旁,用手电照着密密字迹的笔记,从最基础开始为杨井朋补习英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杨井朋兴奋地抱住郑曼曼,他说他要带她一起走。

H市彼时还是春风得意的工业城市,大国企遍地。北方人声音洪亮饱满,对南方人残留着共产的优越感。杨井朋很快就把自己的口音隐藏起来,他身材高大,眉眼强悍,性格外向,还有个随从一样的漂亮女朋友,因此不属于刻板南方人印象中的一种,很快就和本地同学打成一片。

钟律新是他们班的班长,是他上铺的室友,只是和他同样不常回来。杨井朋小心地讨好钟律新,同他成了好友,去他家吃饭,见了他高知父母和孪生妹妹,听闻钟律新姑姑在美国的轶事。等再回到和女朋友简陋的小屋里,他又不知餍足起来。

往复的接触,杨井朋逐渐倾心于钟燕,良好的家世和门面般的性格与外貌,几乎成了他娶妻的理想。而抛弃一切与他同居的郑曼曼在逼仄民房中迅速枯萎,那双因用凉水洗衣物而冰冷的手鸟般卧在自己胸口,使他再难感受到一丝悸动。郑曼曼显然也有女性独有的敏感,感性而懦弱地提出想做杨井朋的妻子。那不着边际的幻想,最终落实成一颗逐渐成型的胚胎,他们两人的孽种。

手机铃响起,钟子炀对着杨井朋眼神示意下,便伸手接起。

这个眼神不算无礼,可总有些压制意味。杨井朋强忍着不快,面具似的挂着淡漠的神情,这是他进入钟家后的必修课。

在抛弃郑曼曼之前,杨井朋就同钟燕恋爱起来,殷勤得使人发笑。一次,钟律新递给他一个牛皮纸的信封,说是老师让他转交的奖励金,让他拿着去和钟燕吃顿好的,上次吃什么脏东西了,他妹妹回家上吐下泻。信封和借口没起到粉饰作用,杨井朋仍感受到了蔑视。他接过来,咧嘴笑笑,说,肯定啊,这就带她去餐厅吃好的。还有一次,钟律新撞见送钟燕回家的杨井朋,叫住他,说,“井朋,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我知道你之前和别人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是你最好理理清楚。还有啊,你在结婚前不许碰我妹,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

岳父和气地同他商议,钟燕的小孩,无论男女都该姓“钟”,不过他家有双胞胎的基因,兴许会生两个,这样姓氏倒可以匀一匀。杨井朋心底惦念的族谱怒哮着从血液里剥不去的传统,嘴上还是毕恭毕敬答应了。

事业慢慢有了起色,他与钟律新看似平起平坐,实际上却更像是个得力的副手。而在另一端本该是温柔乡的生活里,他仍受制于钟律新,在自家的家宴连主人座都坐不了。妻子遇到棘手的事,也总越过自己向亲哥哥求助。

妻子钟燕和钟律新分享着最亲密的血缘,两人像是从一块中性的泥巴分化为相异性别的人,相似的眉眼都实属杰作。但在妻子身上看到大舅子的影子,曾是杨井朋一度在房事时产生挫败感,而这冤屈的愤懑最终发泄在婚姻外的女人身上。他有过三四个女人,有一个是公司年轻的销售,风格大胆泼辣,热烈到他情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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