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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都,一定叫父皇派更多的人去找仙草灵药。
谁知,她那么突然地死在了寒沧江,死在了那个暴雨夜,再也回不到父皇身边了。
她的死讯传到江洲,甚至连他也一并带走。
他自娘胎里带的弱症,也是因为她。
她……实在对不住这个一母同胞仅差一个时辰的弟弟。
双灵双慧原本一个在给公主梳理发髻和首饰,一个从箱笼里取了双云锦绣鞋为公主换上,不想公主忽地低声抽噎了下,二人脸色微变,忙拥过来宽慰道:“您别难过,前些日子皇上不是派了许多暗卫去寻陈院首的师父,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等神医进京,殿下的身体一准就好了!”
提起神医,昭宁纤长的羽睫微微一颤,片刻却低垂下来,在泛红的眼尾落下一道化不开的阴霾。
陈院首的师父茂老是妙手回春的神医不假,可茂老志在尝百草,编医书,云游四方,行踪不定,加之赵皇后与安王一党暗中阻扰,以至父皇的心腹屡受误导。
再一则也是因为尝百草,药效各异,茂老面容与陈院首记忆中判若两人,前世好一番曲折才寻到人,茂老进宫已是次年冬末了。
那时茂老把过弟弟的脉,直摇头:“若能早些,还有希望,如今……哪怕有不死仙草入药,殿下这身子也勉强支撑几年光景罢了。”
早些,若能早些。上苍开眼,叫她重活一世,岂不正是扭转乾坤的良机?
昭宁心神一振,飞快揉去眼角的湿润,再珍重地合上锦盒,交给双灵妥善放置在一旁,吩咐双慧取纸笔研墨。
双慧闻言,麻利地将紫檀小案挪至主位正中,打开柜阁取出文房四宝陈列其上。
双灵放好锦盒,无需公主吩咐,回头新点两盏灯,添上灯罩,一面掀帘让映竹驱车再稳当些。
“好嘞。”映竹应声缓了车速。
实则昭宁公主的马车用料上乘,构造精良,并驾的四匹宝驹再温良不过,即使在道上急驰,也是坚实稳当的。
此刻明烛如昼,不偏不倚,照亮她白皙纤长的手指,落于宣纸上的笔画娴熟而流畅。
二双素来知晓她们公主的书画师承裴家外祖老肃国公,尤擅花鸟山水自然之景,平时公主也常说,作画可静心。
可这会子两人凑过来一看,公主却画了个老头!
长脸小眼,面颊瘦削生斑,留着一把山羊胡,十分潦草。
待绘出最后一笔,昭宁略停,执起宣纸交给双慧晾干墨迹,并不解释什么,便继续蘸取墨水,在下一张空白宣纸上勾勒出一株三羽叶片形同翡翠的草植,下书娟秀灵巧的三字——
不死草。
笔墨晾干后,两张宣纸被昭宁折叠装进信封。她思索片刻,撩开一侧车帘,马车后随行护卫的两列队伍里立刻有一骑在马上的年轻侍卫上前。
来人身形高挑,腰胯横刀,俊俏面容乍一看像个玉面书生,实则身怀绝技,武功高强,正是昭宁的侍卫长,淩霜。
前世回京那时,淩霜与一众精锐被昭宁派去为定王寻找续命灵药了,若淩霜在船上,她或许不会丧命寒江,但重来一回,昭宁还是决定把寻找神医的重任交托给他。
淩霜神情肃然,领命接下信封,拱手退下。
约莫两刻钟后,昭宁的马车停在一座恢宏华丽的府邸前。因是中秋,屋檐廊下各处都挂着羊角琉璃灯,灯光璀璨绚丽,煞是好看,映照出朱漆大门正中那块匾额,上书烫金飘逸的两字——“芙园”。
正是昭宁的公主府。
角门开了一侧,留候府中的杜嬷嬷和玉娘并两个小婢在木樨树下的石凳聊天,突然听见车声,几人回头,见是公主回了,具是惊讶,匆匆迎上来,簇拥着公主下车。
杜嬷嬷不禁问:“您不是特地准备了礼物,说要去澄庆坊探望温郎君,怎的回这样早?连鞋都换了双!”
这一路上,昭宁捋清思绪,正为重活一世而感到庆幸,生出几分好心情,刚下车那瞬看到阔别一世生死的心腹们也是十分想念,不料骤然听得一个“温”字,秀眉顿时拧紧,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眸一冷,便有一股子滔天火气自眼底迸出来。
知情的映竹赶忙给杜嬷嬷使眼色。
杜嬷嬷一脸费解,又看向双灵双慧,眼神询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二双支支吾吾,一个劲儿地用下巴示意身后。
身后是空旷寂寥的长街,那自枣红马翻身而下的挺拔郎君便格外夺目。
只见他一袭海青色锦袍掩映在浓稠夜色里,长腿阔步,愈发衬得身形伟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西北悍将威严冷肃的气质,更别提那双清凌锐利的眸子,真似一柄利剑直直朝她们公主刺来!
杜嬷嬷瞧见这位恶煞般的驸马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位祖宗一定是又在宫宴吵起来了!瞧这架势,该是闹得很凶!
不然公主怎么气得咬牙切齿?
气氛就此沉寂,苍穹间浓云遮月,一片阴沉沉的夜色如泼墨般笼罩在众人头顶,一时皆是噤声不敢多言。
陆绥将缰绳在掌心缠绕几圈,牵马行至距院墙十步的距离。
他是昭宁的夫君,却无权靠近她的公主府。
十步,是她定的规矩。
方才在含元殿外,见她怒火莫名消失,又反常地改变心意吩咐回府,他心中闪过几分诧异,眼下见此,总算明了。
女为悦己者容,她又是从头发丝精致到鞋面每根针脚纹样的挑剔性子,被他弄乱了衣裙妆发,可不得急急赶回来,换一身更漂亮得体的,好去私会心心念念的竹马么?
说不准临去前还要再肆意辱骂他一番泄气!
陆绥攥着缰绳,微微阖眸,强压下眉眼间那股子翻涌的燥郁和阴鸷。
怎料这回更奇怪,他阻拦劝解的话语还未出口,先听一道打破凝滞气息的冷哼,预想之中变着花样的谩骂嘲讽并没有传来。
昭宁双手叉腰,确实气鼓鼓的,却说出一句叫所有人都意想
不到的话——
“本公主为何要去探望温辞玉?”
昭宁永远也忘不了温辞玉害她惨死寒江,她尸骨未寒,他却在灵堂大笑,冷血刻薄地说着她听闻噩耗猝死的弟弟、承受不住一双儿女相继离开而暴病薨逝的父亲。
她们六岁相识,同窗整整十年啊!甚至她出嫁后,他还当众立下此生不娶的誓言,惹得京都万千闺阁少女将其奉为良人典范。
谁知,他竟是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何其可恶!何其阴险!
只稍一想,她就觉得胸口有股翻涌升腾的热血要怄出来。
温辞玉这个心怀不轨的敌国奸佞,她眼下不冲去温府杀了他泄愤,就已是仅剩的最后一分理智在维持。
至于登门探望,给他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