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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和陛下斟酒赔罪。”
沈照野没理他,弯腰捡起刚才扔掉的树枝,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沈家出了皇后怎么了?”语气有荣与焉,“我家祖坟上,也该冒冒不一样颜色的烟了。”
风从远处吹来,掀起他大氅的下摆,露出一截靴帮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孙北骥听完,大笑起来:“行!”他在后头喊,“少帅有这觉悟,我就放心了。回头见了侯爷,我也敢当面夸他了,您养的好儿子,那是真有出息,嫁得太好了!”
北安城的轮廓在天边刚露出个头,孙北骥就嚯了一声:“那是咱们北安城?没走错道吧?”
城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不知何时被系满了红绸。
不是什么簇新的料子,有的粗疏,有的细密,长短不一,颜色也深浅各异,有几条分明是刚从整匹布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茬,另一些则软塌塌地垂着,像是从穿旧了的衣裳上裁下,洗过太多次,红得发暗,边缘也起了毛球。
风过时,整棵树便窸窸窣窣地响,那些长短不齐的绸条忽高忽低地飘起来,又落下去。
沈照野勒住马,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策马上前,才发觉不止是那棵树。入城的官道两旁,但凡能挂住东西的地方,都拴着红,篱笆桩上、矮树枝头、低垂的屋檐底下,有的拴马桩都缠了两三圈。
不是官府张罗的那种齐整,是东一块西一片地挂着,却满城都是,有些已经褪得发白,在暮色里泛着灰扑扑的影子,有几条还鲜亮,大约是刚系上去的,被风一吹便抖得欢实。
城门口的人比平日多,有穿甲胄的,更多是寻常百姓打扮,好些人肩上挎着包袱,手里牵着孩子,正伸长了脖子往城里张望。
孙北骥喃喃:“我在北疆呆了小十年,头回见这阵仗。挂这么多,也不怕把树给折了。”
“少帅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城门口的人群立刻有了动静,像水波荡开。一个瘸腿的老兵从墙根站起来,手里还拄着拐,朝他挥手。沈照野认出他来,是当年守城时被流矢射穿了膝盖的老周,后来退下来在城西开了间杂货铺。
“少帅,大喜啊!”老周嗓门敞亮,“俺一早就在这等,就想亲眼瞧瞧您回来!”
沈照野勒住马,俯身,在他伸出的手上拍了一下:“老周,腿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少帅大喜,俺这腿也跟着利索!”老周咧嘴笑着。
旁边一个妇人牵着孩子挤上来,孩子手里攥着枝不知从哪折的杏花,举得高高的,往沈照野马前递。妇人有些局促,连声道:“这是俺们滦州的规矩,新人路过,要给添喜。少帅、少帅您别嫌弃。”
沈照野弯腰,接过那枝还带着几朵苞的杏花,对那孩子笑了笑:“谢了。”
孩子害羞,一头扎进娘亲怀里。
往里走,人越来越多。路边茶棚的老板娘端着一箩筐刚蒸好的饽饽往人手里塞,说是沾沾喜气;当年跟着沈望旌打过尤丹的几个老兵,如今两鬓都白了,站成一排在街边抱拳,高声喊着给少帅道喜;几个半大孩子骑着竹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学大人成亲的模样,一个扮新郎,一个扮新娘,正往对方头上别不知名的小野花。
沈照野的马走得很慢,他一路应着,一路点头,一路把那枝杏花别在了马辔头上。
有人问:“少帅,陛下待您好不?”
沈照野低头,把那枝花正了正:“好。”
又有人问:“那往后您还回北疆不?”
沈照野头没抬,声音放高了些:“回,有家不回,我去何处?”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鼻子,不知是谁带头,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孙北骥在后头小声跟王知节嘀咕:“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少帅这哪是回城,这是回娘家。”
王知节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孙北骥识趣地闭了嘴。
帅府就在前头了。
沉黑的大门今日格外鲜亮,显然是新刷过的。门楣上悬着两盏大红宫灯,垂着金黄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门前石阶扫得一尘不染,两溜兵士甲胄鲜明,笔直站着,枪缨却换成了红缨。
沈照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抬脚就往里走。
一只手拦在他面前。
“秦王殿下,请留步。”
沈照野低头,看着面前那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头戴乌纱,身着簇新的青绿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鹭鸶。文官,品阶不低。
他眯了眯眼。
那人正了正衣冠,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揖。
“臣礼部祠祭司郎中徐逢时,参见秦王殿下。”
沈照野没让他起:“徐郎中,这是何意?”
徐逢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殿下容禀。臣奉礼部尚书、钦天监正及鸿胪寺卿会商定议,奉旨总摄大婚仪注。依制,大婚前三日,新人不得面见,以全礼敬。今日乃是正日前夕,殿下与陛下,不宜相见。”
沈照野看着他。
徐逢时额头沁出一点细汗,但腰背仍挺得笔直:“此非臣下刁难,实乃祖宗成法,臣职司所在,不敢废怠。殿下军功盖世,陛下倚重殊深,然礼者,国之干也。殿下与陛下既行大婚之礼,便当循礼法之序,方显天家威仪,垂范万民。”
他一口气说完,喉头滚了滚,然后郑重补上一揖:“请殿下体谅臣职分之苦。待明日吉时,臣定当亲为殿下前导,恭迎殿下入府。”
沈照野低头看他,没说话,周围也一时静下来。门前那两溜兵士目不斜视,嘴里却倒吸一口凉气,握枪的手紧了几分。
徐逢时的脊背依然直着。
半晌,沈照野笑了一声:“徐郎中。”他慢悠悠开口,“你这胆子,是礼部发的,还是你自己长的?”
徐逢时顿了一下:“回殿下,是臣父所生,圣贤书所养,朝廷俸禄所植。三者合一,不得不壮。”
徐逢时后颈的汗已经流进衣领里了,就在他还要硬着头皮搬道理时,沈照野却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忙着。”
他退后一步,往旁边让了让,竟真不往里闯了。
徐逢时如蒙大赦,深深躬身:“臣谢殿下体谅。”
他直起身,刚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压不住笑意的喊声:“大哥!”
沈照野转头。
沈婴宁正从府里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杨在溪。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藕荷色长袄,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两朵绒花,从头到脚都是一副侯府大小姐的端庄模样,若她嘴角那掩不住的笑没咧得那么大的话。
她款款走近,在沈照野面前站定,认认真真行了个礼:“给秦王殿下请安。”
沈照野看着她,咬得后槽牙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