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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斜过来,叶尖轻轻拂过李昶的额角,有些痒。

他不由自主侧身避让,目光流转间,恰好看见沈照野就站在自己身下两三级台阶处,正仰头看着他。

风又起了,方才拂过李昶的竹枝,或许是另一枝,再次迎着风荡开,这回却是朝着下方沈照野的眉眼拂去。

李昶伸手,想替沈照野将那扰人的竹枝拨开,指尖还未触及竹叶,手腕却被捉住了。

沈照野偏头,避开扫来的竹枝,另一只手却举着灯笼凑近了被他捉住的李昶的手。暖黄的光晕笼罩下,那只手显得愈发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沈照野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李昶的手背、指根,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动作很慢,很仔细。

“随棹表哥。”李昶任由他握着,“怎么了?”

沈照野摇摇头,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转而落在他脸上,问起:“明日雁王府议事,迁都的事情,该定下来了吧?”

“嗯。”李昶应了一声,看着他,“随棹表哥明日可与我同去?”

沈照野道:“去,当然去。迁都这么大的事,朝廷里那群老少爷们儿还不得吵翻天?我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家陛下为难。”

李昶眼底漾开一些浅浅笑意,没再接话,只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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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多言,沈照野一手掌着灯,一手揽着李昶的腰,沿着石阶继续向上。灯笼的光晕随着他们的步伐晃动,在两侧的石壁和草木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绕过几道弯,古朴青瓦在夜色中显现,青云观到了,但他们依旧并未入观,而是沿着观旁小径,继续向深处走去。

又是古树,此时虽值暮春,但这棵树似乎发芽晚些,枝头才刚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觉一片朦胧的绿意烟云。

树梢枝头,成千上万条许愿的红绸,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如海如波。风稍大时,红绸翻飞,发出轻微的、连绵不绝的窸窣声。

“还是这么热闹。”沈照野仰头看着,随口道,“永墉城破了又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棵树倒是没变,照样收着这么多念想。跟个老好人似的,谁来许愿都听着,也不嫌烦。”

李昶道:“念想总归是有的,太平年月求富贵康宁,兵荒马乱时求性命无虞。所求不同,心意却是并无二致的。”

沈照野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阿昶。你如今有什么念想?”他想了想,“除了那些……嗯,天下啊、朝政啊。”

“此刻么?”李昶的目光从翻飞的红绸上收回,“希望这风别停得太快,夜里爬山,出了些薄汗,吹着正好。”

沈照野愣低低笑出声:“就这?”他挑眉,“我们陛下这念想,可真够实在的。” 他一边说,一边靠在李昶身边,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为李昶遮去了一些稍显疾劲的夜风。

李昶倚在他怀里:“又或是,希望明月奴别玩得太野,等会儿下山时,能自己走,不必总抱着。”

“这个指望它,不如指望明早太阳打西边出来。”沈照野毫不客气道,“那胖猫如今精着呢,知道谁心软,逮着机会就赖着不动。”

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沈照野忽然轻轻碰了碰李昶:“阿昶。”他示意李昶看树干低处一根横杈,那里系着的几条红绸看起来格外新,颜色鲜艳,“你看那儿,那几条,墨迹都没干透似的。估摸着是城里刚安定下来那两日,有人偷摸上来挂的。”

李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许是求家人团聚,或是祈愿日后平安顺遂。新绸易得,新墨也好寻,只是这番攀山涉阶、诉诸笔墨与绸角的心意,从来可贵。”

沈照野道:“说的也是,树没变,挂红绸的人,这份心思大概也没变多少,或许,也有人是来还愿的?”

李昶道:“兵戈止息,骨肉重圆,生计渐复。如此,总有些祈愿,是实现了的。”

沈照野忽然问:“那要是实现了之后呢?还了愿,然后呢?”

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偏头思索:“大抵便又生了新的念想。人居世间,心有所寄,方觉步履可继。只是这所寄之物,或许会换一番光景。”

沈照野笑了笑。

从求一餐饱饭、一夕安寝,到求一方屋檐、半亩薄田,再到求风调雨顺、家宅宁和,乃至求功名前程、儿孙福泽,人心之欲,如藤蔓攀生,似春草不绝,看起来像流水般无穷无尽。

但,恰是这点滴星火般的盼头,支撑着贩夫走卒在泥泞中跋涉,牵引着士子寒窗于孤灯下苦读,也砥砺着将士在沙场刀锋间挣命。它们微渺如尘,汇聚起来,却成了推动这碌碌尘世,缓缓向前的那股生气。

正如这棵老树,之所以年年岁岁披红挂彩,热闹不减,并非因它真有通天法力,而是因为它默然伫立于此,见证并承载了这一代复一代人,于无常世道中,亲手系上的那份不肯熄灭的、对将来的浅淡寄望。

但,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往日种种,无论甘苦悲欢,终究是转过身去、便渐行渐远的背影了。 它们或许会在某时某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借着一缕熟悉的气息、一段相似的风景悄然叩门,提醒你从何处走来,但门既已推开,路总在脚下延伸。沉湎于旧日辉煌,易生骄惰;困囿于昔时疮疤,徒损心神。

过往并非无用,它们奠基,它们警示,它们甚至在某些时刻予人力量,但若驻足流连,乃至背负不肯放下,它们便会从滋养的泥土,变为前行的负累。

旧绸系稳,方承新愿。

沈照野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李昶垂在身侧的手背:“手有点凉,出来时该让你再多穿件罩衫。”

李昶道:“不冷。”他道,顿了顿,又说,“灯笼光暖。”

沈照野闻言,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的灯笼又往李昶那边递近了些。

明月奴不知何时玩累了,溜达回来,蹭了蹭李昶的袍角,然后在他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沉沉睡去。

远处的永墉城郭只剩下深沉的轮廓,零星灯火如沉睡的眼。山间的夜,静谧而绵长。

过了许久,沈照野才轻声开口:“风好像小了。”

“嗯。”李昶应道,也察觉到了。

方才还颇迅颇急的夜风,此刻变得似有若无,只有极高处的树梢还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

“回去了?”沈照野问。

“随棹表哥,再等片刻吧。”李昶轻声说,“等明月奴睡沉些,免得抱下去时惊醒。”

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毫无防备、睡得四仰八叉的胖猫:“行,那就再待会儿,反正明日那些事,跑不了。”

风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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