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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冲进了南方的官道。
黄昏时分,澹州首府那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沈照野打马入城,一路问着雁王府的方向,直奔而去。
王府门脸并不算特别气派,甚至有些旧,但守卫森严。沈照野扬声道:“劳烦通传,北安军沈照野,求见雁王殿下。”
门房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眼前这人一身尘土,甲胄陈旧带伤,脸上胡子拉碴,虽然身材高大,气势也有些迫人,但这副尊容,说是逃难的军汉还差不多,哪像名震天下的北安军少帅?
“沈少帅?”门房皮笑肉不笑,“这位军爷,说笑呢吧?沈少帅远在北疆,跟尤丹乌纥拼命呢!澹州离北疆几千里地,您就是插了翅膀,也没这么快飞过来啊!走走走,别处寻开心去!”说着就要赶人。
沈照野累极气极,又觉得好笑。他耐着性子,从怀里摸出北安军的令牌和沈望旌给的身份文书,递过去:“看清楚。”
门房瞟了一眼,却根本不接,反而提高了声音:“谁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冒充朝廷命官、军中大将的也不是没有!我看你形迹可疑,再不走,我可要叫护卫拿人了!”
沈照野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往上窜。若是平时,他早一脚踹过去了。可眼前这是李昶的地盘,眼前这人再可恶,也是李昶的手下,为了李昶的安全尽心,虽然尽得有点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我不与你计较。去,叫你们殿下跟前能主事的人出来,顾守白,或者裴敬声,谁都行,让他们来认人。”
门房见他气度不像寻常混混,心下也有些打鼓,但嘴上仍硬:“顾先生和裴先生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刺客同伙,想调虎离山?赶紧走!”
就在沈照野耐心耗尽,准备不管不顾硬闯,或者直接在外头喊一嗓子的时候,一辆马车吱呀呀地停在了王府侧门。车帘掀开,顾彦章弯腰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前僵持的两人,尤其是沈照野。
“少帅?”顾彦章难得地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快步走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他算过时日,就算沈照野从接到消息就动身,不吃不喝不睡,也没这么快啊。
沈照野闻声回头,看见顾彦章,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插了翅膀飞过来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彦章再客套,急声问:“你们殿下呢?”
顾彦章立刻会意,指向城西方向:“殿下在城西稻田那边,查看晚稻收成。顺着这条路直走,出城三里,看到大片金黄稻田便是。”
“谢了。”沈照野一点头,转身就要上马。
“少帅且慢!”顾彦章叫住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傻眼、冷汗直冒的门房,温声道,“您一路辛苦,不如先入府歇息,不如我派人去请殿下回来?”
“不用。”沈照野翻身上马,“我去找他。”
跑出去几步,他又猛地勒住马,掉头回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门房,脸色沉沉:“说话。”
门房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少帅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小人只是……只是怕有歹人对殿下不利,万万没想到真是少帅亲临!少帅饶命啊!”
沈照野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倒消了大半,他冷哼一声:“行了,起来吧。下次机灵点。”说完,不再耽搁,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留下顾彦章看着连连擦汗的门房,无奈地笑了笑,温言安慰:“沈少帅是豁达之人,知你是为殿下安危着想,不会真与你计较。不必过于惶恐。”
门房连连点头,仍是后怕:“顾先生,那沈少帅的住处?”
顾彦章沉吟片刻,道:“不必特意安排厢房了。沈少帅与殿下歇在一处便是,所需用度,直接送到殿下房中。”
门房:“……啊?”
他艰难出声,看看顾彦章平静的脸,又想想刚才那位煞神般的少帅,以及自家那位寡言少语的殿下,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愣愣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沈照野按着顾彦章指的方向,策马出城,没跑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斜阳下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隐约的山丘脚下。风从海上吹来,掠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沙沙作响。沈照野闻见稻谷的温厚香气,与北疆草原的旷达苍茫,永墉城的脂粉繁华截然不同,这是属于土地的最丰饶的味道。
许多农人正在田里忙碌,或弯腰收割,或捆扎稻束,看到沈照野这个全副武装的陌生骑士闯入,不少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又略带警惕地望过来。
沈照野勒住马,目光急切地在田埂间、人群中搜寻。他想下马去问,可看着眼前整齐丰美的稻田,又怕踩坏了庄稼。
正着急时,旁边一个正在捆稻子的老农直起身,用浓重的土话冲他说了句什么。沈照野完全听不懂,连比划带猜,也是鸡同鸭讲。他无奈,只好翻身下马,将马拴在田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窄窄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稻田深处走去。 W?a?n?g?阯?f?a?B?u?y?e??????μ???é?n??????2?5?.?c?o?M
他走过一片又一片稻田,汗水浸湿了里衣,额发黏在额角,靴子上沾满了泥。目光扫过每一个弯腰的身影,心跳得又快又重。
就在他要以为顾彦章指错了方向时,前方不远处,一片田埂交汇的空地上,几个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昶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穗沉甸甸的稻谷,正低着头仔细看着。小泉子和祁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也凑近了看着那稻穗,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和稻香,拂动李昶的衣摆和发梢。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迎着风来的方向,望了过来。
然后,他的目光,撞进了沈照野的眼里。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沈照野停下了脚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金黄的稻浪,望着那个人。
一年多不见,李昶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又好像变了很多。具体哪里变了,沈照野一时说不清,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站在丰收稻田边的李昶,与记忆中在北疆风雪里为他担忧、在永墉朝堂上为他周旋、在书信里絮絮叮嘱的李昶,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最终,所有的影子都淡去,只剩下眼前这个真实的、带着海风与稻谷气息的、活生生的李昶。
那些一路积攒的焦急、担忧、疑惑、还有得知他造反时的震惊与无数疑问,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他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就这样看着,好好地看着。看着他的阿昶,平安地、好好地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