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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郑文康等辈面目,初见已可窥一二。府衙之内,洁净得异乎寻常,文书档册,更是干净得不染尘埃,竟似一片升平。苏枕石此人,倒是意外之笔,观其行止,似与郑等非一路,然是否可用,尚需再看。
王府颇大,然荒颓久矣,修葺整顿非一日之功。暂可容身罢了。此处海风潮湿,四季温润,草木疯长,与北地秋色迥异。
明月奴似颇喜,方至便不知钻去何处,方才归来,竟叼了一支花献媚。此花形似铃,色湛蓝,花瓣薄如绡,香气清冽,北方未曾得见,附于信内,随棹表哥或可一观南地风物。
此地局面初开,千头万绪,昶自当徐徐图之。随棹表哥身处北疆,战事胶着,更需万事谨慎,保重自身。粮草、御寒之物,务必足备,切莫逞强涉险。闻北地今岁寒早,望添衣加餐,善自珍摄。
海上不便传书,积言颇多,絮絮至此。望北雁南飞时,能携平安佳讯。
昶,手书。
八月初三,于澹州。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又取过那支被明月奴叼来的蓝色花朵,花瓣虽有些折损,但颜色依旧鲜亮。他小心地将花朵夹入信笺之中,再装入特制的防水信囊。
明月奴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李昶抱着猫,望向窗外。暮色已然四合,海的方向传来遥远的涛声
第134章 芭蕉(下)
夕阳泼血,将西边天空染得一片狼藉,余晖斜照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硝烟未散尽,混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黏腻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间。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和马的尸体,折断的兵器、碎裂的旗帜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处未熄的火堆还在舔舐着焦黑的土地,发出木头炸裂的轻响。
临时搭起的军帐里,沈照野赤着上半身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肋下几道狰狞口子正汩汩往外渗着血,军医正用烧过的匕首清理着伤口边缘的碎肉和污物。
帐帘一掀,照海带着几个满脸烟尘、甲胄染血的将领走了进来:“少帅,清点完了。咱们折了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三,轻伤不算。尤丹和乌纥那边,丢下的尸体大概是我们一倍半。”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赵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他娘的!兀术那孙子滑溜得像泥鳅,跟尤丹那群蛮子凑一块,还真他娘的难啃!咱们埋伏得好好的,他们愣是分了两股,一股死磕,一股绕后捅咱们粮队!要不是少帅你带人拼死顶住后面,这回怕是要栽!”
沈照野闭着眼,等军医将烈酒浇在伤口上消毒时,才喘了几口气,声音哑着:“粮队损失多少?”
管后勤的校尉丧着脸:“少帅,粮草被烧了足足三车,剩下的,也只够咱们这帮人再撑……撑死十天。这还得是勒紧裤腰带,一天只吃一顿稀的!兀术那狗东西,鼻子比狗还灵,专挑咱们粮道下手!他这次没捞着大便宜,指不定啥时候闻着味儿又摸回来。要是再打一场……”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军医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抢!”赵猛眼一瞪,“尤丹人刚败,营地肯定有存粮!咱们趁夜摸过去……”
“摸个屁!”另一个沉稳些的参将孙毅打断他,“你当兀术是傻子?他吃了亏,能不防着咱们报复?他们联军是散了,可尤丹人缩回老窝,乌纥人退到鹰嘴涧,哪一个是好啃的骨头?咱们现在冲过去,人困马乏,粮草不继,不是送死是什么?”
“那你说咋办?等死吗?”赵猛梗着脖子。
“是不是可以跟大帅那边……”有人小声提议。
“大帅那边也紧!”沈照野的声音因为疼痛和疲惫有些发飘,但语气斩钉截铁,“南边几处堡寨都被骚扰,压力不比咱们小。不能指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焦灼的脸,“从明天起,口粮减半。斥候放出去五十里,盯死兀术和尤丹人的动向。赵猛,你带两队人,去附近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打点野物,挖点能吃的野菜根。钱袋子,你亲自去清点,把所有能吃的,一粒米也别漏。”他看向照海,“照海,给大帅传信,说明这边情况,但强调,我们能扛住,让他不必分心。”
“是。”照海应道,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少帅,需不需要在信里提一句,如果实在没办法,可以考虑向附近州府借一点?”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借?咱们这身打扮去借,跟抢有区别?还嫌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淹不死咱们?”他挥挥手,“先照我说的办。天塌不下来,老子还没死呢。”
正说着,帐外亲兵通传:“少帅!大帅急信!”
沈照野眉头一拧:“拿进来。”
信很快送到他手里。他快速扫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最后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骂道:“操他娘的陈大牛!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军医手一抖,针差点扎歪。
“少帅,出啥事了?”赵猛小心翼翼地问。
沈照野胸膛起伏,指着地上的纸团:“自己看!”
赵猛捡起来,展开,和孙毅等人凑在一起看了。看完,几个人脸色都变得有些怪异。陈大牛他们是知道的,骁骑营的校尉,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脾气爆,性子直。
信里说,他前几日奉命阻击一股尤丹游骑,结果因为朝廷拨付的箭矢有一批是次品,关键时刻卡了壳,导致阻击失利,折了不少兄弟。陈大牛气疯了,觉得是朝廷故意坑害他们北安军,现在怨气冲天,在他驻守的黑石崖那边,眼看要压不住火,煽动手下闹事了。大帅让离得最近的沈照野立刻过去处理。
“这……”孙毅叹了口气,“陈校尉是冲动了些,可这事,唉,搁谁身上不憋屈?”
“就是。”钱袋子也嘟囔,“朝廷那帮老爷,就知道克扣,好东西到咱们手里剩不下三成。陈大牛手底下那些兵,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下子折了那么多……”
赵猛把信递还给沈照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说情:“少帅,陈大牛就是个驴脾气,直肠子,不是真想反,您过去,揍一顿出出气得了,别真把人砍了。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打仗还是挺猛的。”
沈照野正烦躁地等着老何打最后一个结,闻言睨了赵猛一眼,没好气道:“我先把你脑袋砍了当球踢,信不信?”
赵猛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军医终于包扎完毕,用干净的布带仔细缠好。沈照野不等他说完医嘱,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但动作不停,抓过旁边染血的里衣和锁子甲就往身上套。
“少帅,您的伤……”军医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