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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巴巴地看着李昶吃面。

堂内只剩下李昶细微的进食声,以及堂外屋檐滴水的叮咚声。院中的积水正一点点退去,湿漉漉的石板在重新露脸的日光下,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气。墙角那丛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子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一番收拾停当,李昶才重新抬眼,看向那群站得腿脚发麻、神色各异的官员。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本王初来澹州,往后诸多事务,还需倚仗诸位大人协力。”李昶道,“本王虽受封于此,然对澹州风土民情、政务利弊,所知确然有限。既如此,为尽快熟悉封地,还要烦劳几位大人,暂且将手头寻常公务放一放。”

“就请郑大人、刘大人、王大人,还有赵大人,费心整理几份文书呈上。内容要详尽些,不限于赋税、户籍、刑名、海防、盐务、渔获、民生疾苦等等,凡是关乎澹州现状、历年变迁、疑难症结的,都需涵盖。本王需要尽快,有一个周到细致的了解。”

郑文康闻言,心下稍松,连忙道:“殿下放心,府衙架阁库中现有历年文书档册,下官立刻命人整理齐全,今日便可派人送至王府,供殿下阅览!”

李昶却摇了摇头:“架阁库中的文书,本王已略看过,多是旧档陈案,且过于简略。诸位大人久在澹州,亲身治理,体会最深。本王要的,是经由诸位大人亲手梳理、撰写的文书,需得是你们眼中的澹州,当下的澹州,而非库中那些冰冷的陈年旧闻与套话。这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郑文康等人脸色微变。亲手撰写?还要详尽?这分明是要他们交底,而且是各自交底,相互印证,稍有差池,便可能露出马脚。

“这……殿下,下官等才疏学浅,恐所撰文书粗陋,难入殿下法眼。”刘炳试图推脱。

李昶淡淡打断:“无妨,本王只看实情。十日后,本王在王府等候诸位大人的文书。”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便是抗命不遵了。郑文康只能咬牙,带头躬身应下:“下官遵命。”

李昶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有劳。”

此事既定,郑文康又试图挽回,堆起笑容道:“殿下远来辛苦,下官等已在城中望海楼备下薄宴,为殿下及诸位接风洗尘,聊表寸心,还请殿下赏光。”

“郑大人盛情,本王心领了。”李昶站起身,语气疏淡,“只是本王身体实在不适,海上颠簸,元气未复,今日怕是无法赴宴了,莫要扫了诸位的兴致。待本王在王府稍作安顿,再请诸位大人过府一叙。”

这就是明确拒绝了,郑文康等人心中失望,却不敢再劝,只得连连称是,又说些殿下保重贵体、有任何吩咐尽管遣人来府衙,下官等随时听候差遣之类的场面话。

李昶不置可否,举步向外走去。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等人自然跟随。郑文康等官员也连忙簇拥着送出来。

一行人走到正堂檐下,李昶脚步忽然一顿。

他并未回头,只是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洗刷过的老树,随口道:“对了,郑大人。”

郑文康忙上前半步,躬身:“殿下请吩咐。”

“府衙乃一州公务枢机,理当明亮整洁,气象肃然。”李昶语意不明,“有些地方,过于洁净了,反倒失了几分真实厚重。诸位大人实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花费太多心思。尽快,恢复原样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入雨后清朗却依旧带着咸湿气息的空气中。

王府坐落于澹州城地势略高的西侧,据说是前朝某位同样被贬斥至此的宗室所建,后来几经转手,最终收归朝廷,如今成了李昶的雁王府。

府邸规制不小,五进院落,带花园,白墙灰瓦,飞檐翘角,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

“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裴颂声摇着扇子,打量着空旷、积尘的前厅,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揶揄。

祁连皱着眉头,粗声道:“这破地方,难闻死了。”他一路上吐得昏天黑地,这会儿脸色依旧发青,说话也瓮声瓮气。

顾彦章倒是神色如常,温和道:“规制尚在,稍加修葺整顿,便可住人。只是需费些时日和工夫。”他转向李昶,“殿下,今日初到,诸事繁杂,府中安顿、人手调配、与地方交接等事,皆需章程。”

李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面容,尤其是祁连那强打精神的样子,道:“今日暂且如此,诸事虽急,也不在这一两日。大家一路辛苦,先各自寻尚可的屋子安顿下来,好好歇息一晚。具体章程,待明日精神稍复再议不迟。”

众人确实都累极了,海上颠簸,今日又一番虚与委蛇,身心俱疲,闻言也不多客气,纷纷行礼告退,自去寻地方安置了。

前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昶一人,他没有立刻去寻住处,而是走到窗边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圈椅旁,缓缓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椅中,紧绷了许久的心神似乎才敢稍稍松懈。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风声,以及府邸深处仆役们匆匆打扫、搬动物件的细微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跃上他的膝头。

李昶睁开眼,是明月奴。小家伙显然已经在王府里巡视过一圈了,雪白的爪子上沾了些许泥污,嘴边和胸前的毛也有些凌乱,嘴里却殷勤地叼着一支花,正仰着小脑袋,讨好似的往他手里塞。

“又去何处撒野了?”李昶伸手接过那支花,指尖拂过明月奴沾了灰的小脑袋,“弄得一身泥,若叫随棹表哥看了,又要说你了。”

明月奴喵了一声,歪着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

李昶轻笑了一下,一手将猫儿拢在怀里,安抚地顺着它的背毛,另一只手展开方才顾彦章备在桌案上的素笺,又取过墨锭,缓缓研开。

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永墉带出的旧墨,嗅着熟悉的墨香,心神似乎也安定了几分。他略作沉吟,提笔蘸墨,落下了第一行字。

随棹表哥如晤。

海路已毕,安抵澹州。此信写时,窗外海风正疾,携浪声入耳,恍惚犹在舟中。

海天之阔,确与北疆殊异。白日时,极目但见水天相接,浑茫一片,偶有鸥鸟掠波,孤帆远影,心亦随之空旷。然昶私心更喜夜海。入夜后,四野俱寂,唯余涛声如呼吸,天幕低垂,星子极亮,仿佛唾手可摘。

船行其上,如浮于虚空,万虑皆消,只觉自身渺小如粟。此等静谧洪荒之感,京都华灯、北疆风雪,皆不能给。惟饮食仍不甚惯,鱼虾腥气重,粥米亦带咸湿,每每思及京中炙肉、舅母所做羹汤,难免口腹生怨,只得少用。

今日登岸,澹州景况,大抵如先前所料。码头迎迓,颇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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