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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住,只捉住了很小的一撮布料。

然后,又没动静了。

昏暗中,沈照野猛然睁开了眼。

呼吸骤然窒住。被李昶捉住衣袖的那条手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顺着血脉往上爬,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直钻到心窝里。

他受不了了。

李昶听见一声很重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棹表哥醒了?

是自己吵醒了他吗?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看见沈照野翻了个身,正对着自己。接着,一条手臂从他腰下穿过,另一条手臂揽住了他的后背,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李昶本就清瘦,连日病痛辛劳,更是又清减了些。沈照野这样一抱,他仿佛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怎么还不睡?”沈照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低哑,却不是责备,“睡不着?”

李昶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做噩梦了?”

“……嗯。”

“什么梦?”沈照野问,揽在他背上的手很轻地拍了拍,“跟我说说。”

李昶没立刻回答,他不大想说。

“好了。”沈照野的声音又低了些,“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不过别自己瞎想,嗯?”

李昶在他怀里垂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开口:“梦见张居安在笑,说些难听的话,舅舅舅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还梦见……随棹表哥你转身走了,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沈照野静静地听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也轻轻嗯了一声。

“是挺吓人的。”他评价道,语气平平。

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问:“李昶,那你觉得,你梦到的那些,会发生吗?”

李昶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不知。”

“既然不知。”沈照野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李昶的耳廓,“那你在怕些什么?为什么也不来问我?你自己想想,这么多年了,我何曾骗过你?又何曾真的冷落过你?我不会骗你,也不会冷着你。你别怕,想问什么,便问。”

话虽如此,李昶仍旧沉默着,垂着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虑、恐惧,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沈照野又叹了一声,他将李昶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就这样静静拥着,谁也没再说话。驿馆外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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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沈照野闻着李昶发间、身上淡淡的、混着药味的苦涩气息,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一字一句,像是说给李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李昶,虽然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但我还是要说。我心悦你,不是哄你,也不是权宜之计,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你。从前是兄弟,今后是想要共度一生的人,除非有朝一日我死了,否则,不会变。”

“这些日子,我很难过。不只是因为看你愁闷,也是因为我自己。我想,我们说开了之后,你应当会开怀起来,会松快些。但你没有,你反而是如今这幅样子。”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些什么。我想问是不是,但我想你应该不会答。所以,我也不问。若是哪一天,你想说了,随时可以说。我一直在。”

他将脸颊轻轻贴了贴李昶微凉的发丝,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但我还是不明白。从前,我只将你当作弟弟的时候,你尚且敢闹,敢笑,有自己的脾气。为什么如今,你反而胆子小了?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说的样子……我看着,真的很难过。”

他的手臂微微用力,仿佛想将这份难过也传递过去,又仿佛想用拥抱驱散它。

“你应当知道的,李昶。”沈照野道,“我从来,只希望你喜乐无忧。”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不值得你信任与托付吗?李昶,我不知道,也怕猜错了,你能告诉我吗?”

李昶窝在沈照野怀里,鼻尖全是对方身上温热熟悉的气息,耳畔是低沉而恳切的话语。每一句他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随棹表哥说他心悦他,说想共度一生,说只要活着就作数。这些话,若是放在从前,哪怕只是梦里听见只言片语,都足以让他欣喜若狂,觉得此生无憾。

可如今真的听到了,从沈照野嘴里,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说出来,他心里的滋味却复杂得难以言喻。

暖意是有的,像寒夜里骤然靠近的火堆,无法忽视。可那暖意之外,犹有其他在。

随棹表哥,是真的明白他在说什么吗?

共度一生。这四个字太重了。沈照野的人生是什么?是北疆辽阔的草原,是边关呼啸的风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生死,是京都朝堂上杀人于无形的刀光剑影。他的人生里,有沈家的百年荣光与沉重责任,有北安军数万将士的生死依托,有君王莫测的恩威与猜忌。

而他李昶呢?他的人生是什么?是皇宫一隅的冰冷孤寂,是药罐里熬不完的苦涩,是深埋心底、不容于世的隐秘情思,是如履薄冰的皇子身份,是或许永远无法摆脱的病弱之躯。他的人生,狭小,阴郁,充满了不确定和拖累。

这样两个人,如何共度一生?

沈照野说他担得起。可李昶怕的,恰恰就是他担得起。他怕沈照野是因为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因为习惯了对他的好,所以才将这份过于沉重、注定艰难的情谊也一并揽过去。

他害怕许多。

他更怕自己会成为沈照野彪炳史册的人生里一道丑陋的疤痕,一个需要时时遮掩、处处小心的负累。沈照野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被他这根病弱的藤蔓死死缠住,拖进不见天日的泥沼。

沈照野问他,是不是信不过他。

李昶在心里摇头。他不是信不过沈照野,他是信不过这世道,信不过命运,更信不过他自己。

他信不过自己这副破败的身子,能否陪沈照野走完那么长、那么难的路。信不过自己这颗早已浸满阴郁和算计的心,能否配得上沈照野那份坦荡炽热的情意。信不过自己真的有资格,去拥有和索取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全身心的眷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要沉重。沈照野的呼吸就在耳边,怀抱依旧温暖有力,可李昶却觉得,他好冷,前所未有的冷。

他能看见沈照野的担忧和困惑,能感受到那份急切想要修补什么的心情,可他伸不出手,也发不出声音。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吐出来,怕伤着沈照野,也怕彻底斩断这最后的联系。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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