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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
那几天,他躺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柴草堆上,浑身剧痛,高烧不退,气若游丝。叶家没有给他请大夫,也没有送一口水,一口饭。他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心里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平静。他想起了母亲那座荒草丛生的孤坟,这些年,他竟一次都未曾回去祭拜过。他想,很快就能去陪母亲了。
一天,两天,三天……
张居安没等到与母亲团聚,反而等到了叶砚知的婚期。
那天的叶府,是他从未见过的热闹。隔着柴房破败的门板,喧天的锣鼓声、鞭炮声、宾客的谈笑声,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进来,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阴暗的角落。
空气里似乎都飘来了酒肉的香气,与他这里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身上的血腥气分外不同。阳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狂乱地舞动,仿佛也在庆祝这场盛事。而他,像一块被遗忘的、肮脏的破布,蜷缩在阴影里,听着外面的繁华,感受着身体里生命一点点流逝的虚弱。生与死,喜与悲,在这扇薄薄的门板内外,划出了荒唐的界限。
张居安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甚至有些麻木。他太清楚叶蒙夫妇的想法了。在陵安府,乃至更广阔的天地,男子之间那点事儿,表面上被一些风雅之士津津乐道,仿佛是什么超脱世俗的真情。但他心里明白,那不过是权力和财富点缀下的一种消遣,是正餐后一道可有可无的甜点。那些老爷少爷们,可以把貌美的少年当作玩意儿养在身边,可以与他们吟风弄月、甚至同榻而眠,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三媒六聘,娶回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传承香火的子嗣。
这世道,对男子和女子,骨子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女子被要求三从四德,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维系家族利益的纽带。男子呢?若你位高权重,你的风流韵事或许会被传为佳话;但若你身处卑微,那点不容于礼教的情感,便是罪孽,是足以将你打入万丈深渊的污点。
所谓的自由相恋,不过是镜花水月。真正的束缚,是那套看不见摸不着,却根植于每个人心中的纲常伦理,是血脉传承高于个人喜恶的冰冷规则。在这里,个人的情感、意愿,乃至身体,都可以被轻易牺牲,只要符合那套理,那点规矩。男子又如何?若你无权无势,不能为家族带来实际的利益,不能延续所谓的血脉,你的爱恨情仇,你的痛苦挣扎,在那些人眼里,与勾栏瓦舍里卖笑的小倌妓子,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不过都是可供玩赏、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罢了。
张居安听着府内持续不断的喧嚣,只觉得厌烦透顶。他想不通,叶家的人既然视他如污秽,为什么不能干脆点直接打死他?叶砚知既然救了他,又为什么不能放他去死?留着他这条残命,是为了彰显叶家的仁慈,还是为了更方便地折磨他,提醒他永远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依附他人而生的存在?
大婚后,他终究还是被放了出来。请了大夫,用了药,那条命算是勉强从鬼门关捡了回来。他不知道叶砚知究竟用了什么说辞,叶蒙夫妇竟然默许他继续留在叶府,甚至保留了他那可笑又尴尬的二公子名号。但府里上下下,从主子到仆役,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名义上的公子,而是看一个心照不宣的、属于大公子的私有物,一个男宠。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笑容,比当初的毒打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只觉得荒谬可笑,像是看一场蹩脚的戏,而自己就是戏台上那个最滑稽、最可笑的角色。难道就因为他无父无母,没有根基,像水中浮萍,所以就活该被命运随意拨弄,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在那些人眼里,是不是格外有趣,格外能衬托出他们生活的正常与美满?
渐渐地,连呼吸都让他感到疲惫。他想死,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可偏偏,叶砚知新娶的夫人怀了身孕。叶府上下都沉浸在即将添丁的喜悦中,这种时候,他若死了,会被视为不祥,是在诅咒叶府未来的孙辈。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连求死都不能随心所欲。
张居安觉得这简直荒唐至极。但看着那位叶少夫人,偶尔在园中遇见,她会对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平淡的、保持距离的礼貌。比起叶家其他人,这已经算难得的善意了。为了这个尚未出世、与他毫无瓜葛的孩子,他决定,再忍一忍,再苟延残喘些时日。
叶砚知依旧常来他房里。张居安懒得给他任何回应,像块木头一样任由他摆布。奇怪的是,叶砚知竟也不恼,反而耐着性子,说些外面听来的趣事,或是带些小玩意试图哄他开心。张居安完全无法理解,叶砚知到底把他当什么?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还是某种具有挑战性的、需要耐心驯服的宠物?他明明是个男子,为什么叶砚知非要把他置于那种需要依附、需要承欢的角色里?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毫无反应的样子,叶砚知难道不觉得扫兴吗?
张居安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成了一件玩意儿,一件属于叶砚知的、没有自我的玩意儿。
终于,叶府的长孙平安落地。洗三礼那天,他远远看了一眼。那是个看起来很健壮的婴儿,哭声洪亮,只是皮肤皱巴巴的,实在说不上好看。
也正是在那场喧闹的洗三礼上,张丘砚找到了他。这个男人自称是他的叔父,详细说出了他母亲柳南的名字、样貌特征,甚至拿出了母亲曾经佩戴过的一枚旧银镯。张丘砚讲述了他的身世,那个始乱终弃的程家公子,正是他的生父,而程家,与叶家有着血海深仇。
张居安听着,内心并无太多波澜。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人,他谈不上信任,也谈不上激动,只觉得疲惫。他直接问张丘砚,找到他,究竟想做什么。
张丘砚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压低声音告诉他,当年大胤军队兵临城下,陵安府老城主,也就是张丘砚的父亲,率领军民誓死抵抗,凭借城墙之利,让大胤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眼看大胤军队粮草不济,即将退兵,是叶蒙,贪图富贵,暗中投敌,在关键时刻打开了城门,引狼入室。
城破之后,叶蒙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更是亲自带人,将程家上下百余口,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屠杀,首级悬挂城门示众。张丘砚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多年,从未忘记这灭门之仇。他说,他听闻张居安在叶府受尽屈辱,心中愤恨,如今找到他,既是骨肉团聚,更是要联手报仇雪恨。
说着,张丘砚将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张居安手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找个机会,把这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