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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良久,李昶缓缓道,“这才是你不入仕途的真正缘由。”

“殿下所言极是。”顾彦章笑着,却又像哭,“不敢入仕,其一,自然是这敏感身份,如同悬顶利剑,一旦为人所知,便是灭顶之灾,更会牵连殿下。”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荒凉的雪景,仿佛透过这片寒冷,看到了京都那繁华表象下的波谲云诡。

“但这并非全部。”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更深的缘由在于……在下,怯懦。”

这个自称让李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顾彦章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继续:“我见过官场如何吞噬良知。崖州之事,若真如我所疑,并非单纯天灾,那其中牵扯的,便不仅仅是几个地方官吏。能让一州首府的求援文书石沉大海,能让朝廷钦差对百万生灵的枉死轻描淡写,这背后,是何等的权势交织,何等的……冷酷算计。”

他微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我花了多年时间,试图找出真相。然而,越是探查,越是心惊。那并非简单的贪腐或渎职,更像是一片草下沼泽,任何试图触碰真相的人,都可能被其吞噬,或者被其同化。”

“我害怕,殿下。我害怕有朝一日,若我踏入那漩涡中心,为了达成目的,是否也会不得不学会妥协,学会权衡,学会视人命如草芥,学会将那百万冤魂的泣血哀嚎,仅仅当作政治博弈中的一枚筹码?我害怕自己会渐渐麻木,会迷失在权术的迷宫里,最终忘却了最初为何要追寻真相,忘却了崖州城头那二十九具尸骨,忘却了那片焦土之下的累累白骨。”

顾彦章追忆着旧日时光:“先父遗愿,是望我平安。我隐姓埋名,苟活至今,若最终却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那这偷生,还有何意义?这真相,查与不查,又有何分别?”

“所以,我只能如此。”顾彦章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不入官场,不沾那名利是非。只愿在殿下府中,做一介白衣,或为一暗处的耳目,或为一柄藏在鞘中的刀。如此,或可保有几分清醒,守住一点微不足道的初心。”

他再次深深一揖:“故而,在下恳求的,并非官身,而是一个立足之地,一个能在殿下羽翼之下,以我等自己的方式,追寻公义的机会。待到真相大白之日,若殿下觉得我等尚有可用之处,再行安排不迟。若觉我等不堪驱使,或事不可为,在下亦会携众人悄然离去,绝不令殿下为难。”

第65章 恶核

兖州山寒路远,其首府茶河城,这座曾因茶叶与蜀锦而享誉西南的繁华之城,此刻却陷入一片死寂。往昔人流如织的青石板街道空空荡荡,两侧店铺门窗紧闭,许多门上还贴着残破的封条。

悬挂的招牌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晃动,发出吱呀的哀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怪异味道。整座城仿佛被抽走了生机,只剩下寒风穿巷而过的呜咽。

一辆驴子拉着的简陋木板车,在空旷的街巷间缓慢穿行。车轮碾过路面无人打扫的碎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板车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草席,草席下凹凸起伏,隐约显露出人形的轮廓。

驾车的是一位须发花白、身形略有些佝偻的老人,脸上蒙着白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饱经风霜、此刻却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

驴车行至一处尚有人烟的巷口,老人费力地拽紧缰绳,让驴车停下。他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拿起放在车辕旁的一面铜锣,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重重地敲了下去。

“哐——!”

这一声锣响,在死寂的城池中如同惊雷,突兀而诡异。然而,它却像一道指令,瞬间唤醒了这条看似空无一人的巷子。短暂的沉寂后,各户紧闭的后门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扇扇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

走出来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脸上也都蒙着各式各样的布巾。他们步履蹒跚,有些人家只剩下零星一两人,费力地拖拽着裹挟着的亲人;有些人口稍多些的,则是两人合力,抬着一动不动的躯体走出来。更有甚者,抬出来的,不止一具。

人们沉默地将遗体挪到板车旁,眼神空洞地望着驾车的老人。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和一支秃笔,用沙哑的声音挨个询问:“哪家的?姓甚名谁?”

回答的声音同样低哑,带着哭过后的麻木。老人便借着微弱的天光,颤抖着手指,在册子上艰难地划下一个个名字。每记下一个,他的心便沉下去一分。

登记完毕,老人收起册子,默默转身,伸手掀开了板车上的草席。

席子下,赫然是四五具已经僵直的尸体,有男有女,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面容稚嫩的孩童。他们大多面色青黑,脖颈或腋下有着明显的、触目惊心的紫黑色肿块,有些甚至已经溃烂,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核症”留下的惨状。

围观的众人看着亲人的遗容,一时默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快要凝固的悲怆。在老人低声的催促下,他们才仿佛惊醒般,动作僵硬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家人的遗体抬上那已经堆叠了不少尸身的板车。草席重新盖上,遮住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

老人爬上驴车,轻轻抖动缰绳。驴车再次启动,碾过地面的碎冰,发出声声脆响,缓缓驶离巷口。

那些因在短短半月内接连失去至亲而变得有些木然的人们,望着那载着他们亲人、渐行渐远的驴车,终于有人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中年汉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我家十口人啊。爹、娘、秀娘、我的儿……都没了啊,就剩我一个了。老天爷,你叫我怎么活啊,怎么活啊——!”他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割裂了木然的平静,引得周遭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绝望的情绪迟来的在人群中蔓延,他们并非不悲痛,只是之前的恐惧和接连的打击已将泪水熬干,此刻这决堤的哀恸,像是再也经受不住,像是哀恸过,才能继续活下去。

老人驾着车,对身后的哭声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已听过太多。驴车最终停在城南一片空地上。这里原本的房屋已被推倒,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边站着几名衙役打扮的男子,同样面覆布巾,眼神沉重。

他们见到老人,默默上前,合力将板车上的尸体一具具抬下,步履沉重地走向深坑,然后将遗体轻轻放置,或者说,抛入坑底。

这深坑极大,底部已然堆积了数不清的尸身,横七竖八,无声无息,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坑壁的泥土因反复焚烧而呈现出焦黑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另一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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