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31


亲眼见过赵琅,他忽然就醒悟了。

不论木深知不知道那件事,他都会选择与宴眠一同赴死,与任何人的算计无关。

他就是那样的人。

沈瑞只是悔恨,悔恨自己未能当面和他讲一讲那些事。倘若他能有木深一分半毫的勇气,今日或许就不会是这个局面。

突然间,他迫切想知道云念归在说出那句“天父地母”时的心情,赴死前夕,他又在想些什么。

此时此刻,沈瑞只想见一见他,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此念一起,便以燎原之势迅速烧去他的理智,四肢百骸也宛若攒了一股用不完的劲,催着他尽早出发。

鬼使神差下,沈瑞策马冲出建康,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树影从身侧呼啸而过,他像一只挣脱囚笼的鹰隼,一股脑扎进猎猎北风中。

天高云阔,从此山河湖海任自由。

但很快,他勒紧缰绳,停在了山路上。此刻天地间,云消风息,万籁俱寂。

良久,他收回视线,调转马头原路折返,约莫骑行了有十里路,宽阔大道上突兀地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来者手持缰绳,孤身停在马下,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回来。

视线相撞,沈瑞毫不犹豫抽出佩剑,力达剑尖,飞身下马直奔他而去。迎面第一式,便是破绽百出的重劈,但他下力又快又猛,反而无懈可击。

赵璟本就无心相争,这一击下来,顷刻便被打退数步。不容他作出反应,下一剑已乘风而来,无法,他只能拔刀护身。

沈瑞对他示弱式的躲避无动于衷,这一刻,他摒弃了所有奇招巧计,只知力有多少,便使出多少。

再之后,兵器不知何时脱了手,兄弟二人滚进泥地里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拳,宛若两头未受教化的野兽,毫无顾忌地撕咬着彼此。

便是力竭了,沈瑞也始终不肯松手,他骑在赵璟身上,又是一拳挥去。

火辣辣的拳头砸在脸上,赵璟索性就不反抗了,双臂大张,仰首喘着粗气,好一副“任君处置”的做派。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沈瑞僵硬得快没了知觉的手这才渐渐放了下来。

他怔怔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又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时间像一块滚石,碾压着两人轰然而过。

“攸仕,待我从阳关回来,必叫你刮目相看!”

“璟哥,要想扳倒赵珂绝非一日之功,你切不可意气用事。”

“璟哥,幽州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如故,等年底了,我就去奏请父皇,带你回幽州,也叫母亲看看你的模样。”

“璟哥。”忽地,耳边响起一声呼唤,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天堑。

赵璟仰起头,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向他伸出手,是少年沈瑞。

他想去抓那只手,却始终隔了一指的距离,他不得不绷直手臂,一再尝试去触碰它。

可最终,他只抓到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现在照镜子,再也看不见你了。”

第234章 双泪落君前(3)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建章宫里灰蒙蒙的,宫人悉数退避,唯有一缕缕青烟从香笼里钻出,盘绕着榻上的少年皇帝。

赵琼置身云雾中,双目紧闭,神情苦痛,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呓语,可见睡得很不好。

如此看来,所谓的安神香也并非百试百灵。

一声叹后,沈瑞俯下身,轻握起他的手,在前臂内关穴处轻轻按压着。

约摸按了有一炷香,少年紧蹙的眉头终于逐渐舒展。

沈瑞收回手,起身看向身处的大殿。

这座建章宫,承载了他二十年光阴,带着他亲历了两代帝王,同时见证他一步步高升至此,而今回望来时路,说一句恍若隔世也不为过。

这时,一本熟悉的绿皮书册跃入视野,抽出它的瞬间,他似乎也回到了久违的儿时光阴。



“提笔写字,在于一个‘定’字,心定下来,才能写出好字。”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沈瑞目不斜视,伏在案前认真写着字。

半晌,他把晾干的纸递给赵盈君:“请先生批阅。”

“嗯,比之昨日略有精进。”赵盈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对着他写的字念道:“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

读罢,他疑惑地问向沈瑞:“范于飞已经在教你读《左传》了?”

沈瑞如实道:“是我自己读的。”

赵盈君乐了:“你倒是好学。来,给先生讲讲,为何要写下这句?可明白其中涵义?”

沈瑞答道:“这句话写的是乐曲应律调相济,看似相对,实则相辅相成。我想,治国经世亦是如此。”

赵盈君微微颔首:“仔细道来。”

沈瑞用着尚且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道:“朝廷官员有官职高低之差,有文武之分,有清浊之别,不论何种,都不可或缺。

倘人人都来决策,便无人施行,倘人人都是实行者,则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皆从文,难免军事不振,皆尚武,则无人治国;皆是清流,则易急功近名,空谈成风,皆是贪恶,则民生凋敝,国将不国。”

赵盈君听后,眼眶不免有些酸热:“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想来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能欣慰一二。”

沈瑞垂首道:“是先生教得好。”

赵盈君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有你在,将来我也能好好歇一歇了。”

……

记忆回笼,沈瑞把《左传》放回原处,而后停下思绪,坐到一旁的圈椅上,无声阖眼。

赵琼醒来时,天尚黑着,他迷迷蒙蒙坐起身,神识尚未清明,便猛然瞧见坐在不远处的人影。

帝王的敏锐使他立即严阵以待,但很快,他就看清了这名不速之客的面容。

赵琼咽下行到嘴边的呼声,没由来地,一股无以言状的恐惧从脚底慢慢攀爬上来。

沈瑞一向最是知礼本分,从未有过如此僭越之举,此时他一声不响地坐到自己的寝室里,其背后所指实在耐人寻味。

但他不相信沈瑞会背叛他,背叛他的父亲。

赵琼就这么痴痴等着,一直等到对方睁眼,两人遥遥相顾,均是沉默以待。

算起来,这还是自得知云念归及沈望的死讯以来,他们的第一次单独会面。

片刻后,沈瑞率先起身走向他。

眼看他一步步走近,赵琼的心也越发沉重,随后,他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张牙舞爪地冲他叫嚣着。

他不清楚这伤势缘何而来,但他明白,此时此刻,他们并非是以君臣的身份会面。

但作为血亲兄弟,作为知交好友,他反而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