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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则蓄有一指长的粜须,行走间步履生风,颇有些道人的气派。

见儿子回来,周采英指了指桌案上的油纸包:“上头的大人来过了,这是他让娘转交给你的东西。”

谢宥迟疑地打开纸包,一团白色晶状物映入眼帘,他先是凑近闻了闻,随后小心翼翼挖了一块送入口中,腥涩的苦味瞬间遍布整个口腔,他颤抖地放下手,开口已几近哽咽:“盐,娘,是盐。”

周采英认命地合上眼:“去吧,去吧,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

谢宥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到郡守衙门,却被告知钦差去了安邑,一咬牙赶紧让人备了马匹追过去。一直追到夕阳西下,总算追上了在驿站落脚的盛如初一行,匆匆报上来意后,在官兵的引领下,他终于见到了传闻里的钦差。

早知这位盛大人年少气盛,不想其人竟比意想中还要年轻如此之多,但谢宥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垂首弓腰行礼:“下官河东盐运使谢宥,见过钦差。”

盛如初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此地并无外人,谢盐运使无需如此多礼。”说罢,一个眼神下去,屋内就只剩下初次见面的两人了。

谢宥赶了一路,早间的热血沸腾此刻已经冷了泰半,此刻对上盛如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盛大人,下官来此是……”

都说三年一代沟,两人都要隔上五六条沟去了,但这丝毫难不倒盛如初,只见他指向一旁的桌案,语气熟稔得就像是多年不见的故交:“谢大人你好口福啊,正巧赶上用膳的时辰,来,坐下,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聊。”

谢宥怔了怔,也不再客气:“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推杯换盏吃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从酒到茶,从建康到河东的风俗,无所不谈,倒是那个本该成为正题的“新政”被搁置在一边了。

又是一杯下肚,盛如初哈了一口气,大大方方道:“适才和令堂聊了道法,心中感触万千,谢兄,你是个修道的半仙,论道我是不能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不知你可曾读过儒家的书?”

谢宥筷子一顿,道:“略知一二,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

盛如初却好像得了什么趣儿似的,一个劲揪着他问:“难得有你不通的东西,这我可就要好好扳回一局了。谢兄,不知你如何看待儒家的‘道’?”

谢宥沉吟少顷,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盛如初长眉一挑,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恕字谈不上,咱们今天就来论论这个‘忠’字,如何?”

谢宥眉头微蹙,心想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来意,又何必劳师动众多此一举?

盛如初仍是一脸的兴味:“论不论?”

谢宥沉默数息,一时摸不准他打的什么主意,然心知避无可避,咬牙道:“论。”

第211章 请君高歌(12)

盛如初清了清嗓子,一改适才老油条式的做派,正色道:“提及‘忠’,就不能不谈‘孝’,你们道家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忠孝之家,庆云常绕,吉神远照。

谢兄你是个重孝的人,我大乾又是以孝治天下,当今的皇上就是四海兆民的君父,你出任河东盐运使,上事于君,下事于社稷,事必躬亲,尽心尽责,便是一等一的忠孝之人。”

对于他的褒扬,谢宥并不领情:“你此言差矣,我尽心尽责,忠的是君,却也不是君。我所奉之君,是为天地大义之君,而非一家之名姓。此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盛如初知道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谢宥不信儒家那套,却偏要曲解他话里的意思:“依谢兄之见,当今可是天地大义之君?”

谢宥眉毛一抖,未料想他突然发难,但也从容接下:“若不是,盛大人今日也就见不着谢某了。”

盛如初点了点头,学着他的话术附和道:“可不么,若他不是,谢兄今日也见不着盛某了。”

谢宥眼中闪过惊异。

盛如初紧跟着问道:“不知谢兄如何看待儒家的‘忠’?”

谢宥不假思索道:“君为臣纲。”

盛如初又是一点头:“你说的对,却也不对。”

谢宥蹙眉:“此话怎讲?”

盛如初放下筷子,不答反问:“至圣有言,‘天地之性,人为贵。’何谓人?”

谢宥道:“载道之器,演道之体。”

盛如初再问:“何谓道?”

谢宥答:“天地大义。”

盛如初穷追不舍:“何谓天地大义?”

谢宥不说话了。

盛如初自答道:“是人。荀卿有言,‘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人乃天地之心,人道即天道,这是儒家的说法。”

谢宥仍没有吭声,便听盛如初继续追问道:“《天论》写,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写,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如此种种,你还依旧认为儒家的忠是‘君为臣纲’吗?”

谢宥虚虚握了握手,忽而放下筷子,侧身向他行礼:“不知大人究竟想说什么?还请明示。”

盛如初也不遮掩,直截了当道:“我知你今日来此,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当然,我也明白你此番赴死,是为黎民苍生,而非一家之天下。

但你心里并不好受,云中王是至德至性之人,且对你有提携之恩,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你今日之举,纵粉身碎骨也难抵心中愧疚。

其次,你毕竟入仕十载有余,亲眼见了不少官家之难,虽奉行自然之道,却也能预见盐章令的弊端。四海之大,官商如云,私相授受、监守自盗等乱象避无可避。”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然天道无常,放宽盐控、藏富于民势在必行。试想来日,官府的人力需求减少,就会少了许多无端的徭役,流民也多了条谋生的途径,寻常百姓也能吃到更便宜的盐。再者,当今正值年少,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即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能及时补救。”

谢宥颔首:“正因如此,下官今日才会来。”

盛如初摇了摇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谢宥不解地抬起眼:“还请大人明示。”

“忠者,心字上写一个中,此谓不偏不倚,从心尽心。不论是你奉行的道家、而是以当世主流来讲,你都不曾违背这个‘忠’字,又何须自愧内疚?”盛如初正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谢秉德,你从来都不是不忠之人。”

闻言,谢宥心头一震,随即不由攥紧了拳头,不过数息,这个年逾不惑的男人便情不自禁湿了眼眶,他起身对着盛如初俯首作揖,哽咽道:“惊闻大人此言,下官霍然若开雾而观天,临此知遇之恩,涕零无所报,唯以死全志。”

盛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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