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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手脚变轻了,他有预感,自己即将进入梦中。
他正在思考会是美梦还是噩梦时,耳边忽然撞进一个声音。
“不习惯。”
谁?
谁在他的梦里说话?
岑时颂茫然的思考着,这个有些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
是谁?
大脑在这一刻,像是灌入了翻涌的海水和浪潮,湿咸,苦涩,他不可置信的再度回想刚刚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个声音。
耳边充斥着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响,岑时颂心跳猛然加快了,拨开层层云雾,他寻找着那个声音。
猝然间,睁开眼,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去看商聿怀,彻底僵住。
所有的呼吸,心跳,脉搏,所有能代表生命存活的证明,都在这一刻被堙灭。
岑时颂看到了一双眼睛。
深沉,温和,缱绻,疲倦。
熟悉又陌生。
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如同月光望着湖水,刹那间,融化了窗外的寒雪,冷冰。
世界在此刻消融,瞳孔里,岑时颂的身影化作流动的,弥漫着薄雾的湖泊。
涟漪微动,岑时颂听见了泪水烫灼骨骼的声音,滋滋作响。
他就这样僵硬的保持着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直勾勾的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
“岑时颂。”
梦里有人轻声呼唤他的姓名。
岑时颂不敢出声,不敢动,太害怕了,太害怕这场梦又会转瞬即逝。
很久很久,眼睫眨动,酸胀涩痛,岑时颂忽然抬起两只手,捂在脸上,将自己的眼睛死死掩住。
病房里,安静到尘埃飞扬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岑时颂闷声喃喃:“我好像梦到你了。”
没有人说话。
岑时颂肩膀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和泪水完全无法被窥探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他在流泪,他在难过。
如吻般绵长的叹息声。
“哭什么。”
一双冰凉的,温热的手覆到他发着抖的手背上,残存着的,好像是人类手心的温度,岑时颂被烫得厉害,眼眶里的泪水流得更凶。
岑时颂哽咽着,破碎的,压抑的哭声不断从指缝里溢出。
他重复的说着:“我梦到你了。”
如果这只是一场黄粱美梦,那我许愿一辈子不要清醒。
如果我只能在梦里见到你,明天是世界末日也没关系。
如果我真的在此刻梦见你,我祈求你,恳请你,告诉我,这不是一场梦。
“不是梦。”
岑时颂的手被另一双带着余温的手心包裹,自脸上轻轻扯下来。
岑时颂泪流满面的脸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梦境中,另一个人的眼底。
商聿怀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很淡的笑,他抬手,指腹轻轻抚在岑时颂的眼尾,沾着温热的液体,混杂在手心的余温里,滚落到商聿怀眼眶里。
岑时颂浑身僵硬,他好像看到了商聿怀。看到了他眼底的潮湿,看到了他眼中,清清楚楚映照着自己的模样。
听见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这不是梦,岑时颂,我不是梦。我在这里。
“哥。”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岑时颂突然开始恍惚。
爱一个人需要多久,三秒,三天,三年,还是无数个三秒的瞬间?
忘记一个人需要多少时间,七天,七年,还是七个漫长世纪?
恨一个人需要多少理由,恨他不爱你,恨他爱别人,恨他伤害你,恨他看不见你,还是恨你爱他胜过爱自己?
爱恨纠缠在一起,多久才能把情感从生命里彻底剥离?
或许需要无数个三秒的瞬间,加上七个漫长的世纪,远远不够。
而在这一刻,在商聿怀的眼睛里,岑时颂想,那大概需要搭上他的一生。
在和商聿怀对视的那一个瞬间,岑时颂无比确信,他是依靠着感情才能存活的低等动物。
朝菌蟪蛄,蝼蚁蜉蝣,腐草尘芥。
他只是一粒完全寄生于爱里的细微杂质。
没有爱,他不会死,可只有爱,他才能活。
如果有人爱他,他会在现实的梦境里步履轻盈,朝着灿烂的太阳飞舞狂奔。
如果没有人爱他,他会依靠脑海里贫瘠的,对爱的解构,幻想出一场被爱的梦境,在梦境的现实里,继续步履轻盈,飞舞狂奔。
岑时颂有过的爱很少,拥有的样本太稀缺,于是开始惶恐自己付出的太少,一味的加码,一味的投入,直到将自己完全而彻底的化作砝码,抛入局中,再找不到自己。
为此惶惶不可终日。
可今天,他在商聿怀眼底找到了。
刹那间,岑时颂泪水汹涌而落,如同决堤泛滥的洪水,从喉咙里冲泄而出。
岑时颂再也撑不住,猛地起身扑进商聿怀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恨不得把对方的心脏揉进骨缝。
他放声大哭,把这些年,这些天,所有委屈,痛苦全都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把一整颗心都哭碎。
泪水彻底湮没商聿怀的胸口,烫出一个洞,商聿怀抬手回抱他。紧紧,紧紧。
十五年了,他们的第一个拥抱,经历过生离死别,爱恨缠绵,在此刻,变得比生命更重要,比死亡更深刻。
商聿怀想要安抚岑时颂,可岑时颂却哭得更凶,他的心这么软,嘴里却翻来覆去的说——你是个混蛋,你吓死我了,我差点就要跟你一起死,我真的讨厌你,我一辈子不想再爱你。
商聿怀听着,抱他更紧,要在岑时颂的每一句嚎啕控诉的末尾加一句,对不起。
岑时颂于是忍不住开始说爱。
——可是我爱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你真的一辈子醒不过来,我的爱怎么办。
商聿怀,我恨死你了。
商聿怀心里猛地一颤。
他们的眼泪疯狂的流淌,眼眶里装不下,要打在彼此的心上,要淋湿对方的眼睛。
商聿怀低头,用唇瓣摩挲,亲吻岑时颂柔软的发顶,哑声说:“我爱你。”
“……”
一瞬间的寂静无声。
岑时颂将头深埋在商聿怀胸膛里,泣不成声的,哽咽说:“我等你好久。”
我等你好久,我真的等你好久。
你不会知道,我究竟等你这个拥抱多久。
我在情书里说喜欢你,当时不懂事,不明白爱,不明白世界末日多可笑,天涯海角多遥远。
可我明白,拥抱的温度。
你究竟知不知道,在此刻,我才终于明白,拥抱的温度。
我等你好久。
商聿怀的泪水滑过眼尾,他好久没哭,眼眶涩痛,忍不住想要揉,却一动不动,紧紧拥抱着岑时颂,低声对他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等。”
以后,他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