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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好,一定是很不好。

岑时颂哀求说:“……我不怕,我要见他,谢哥,带我去看看他吧。”

谢斯年深深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他这样的年纪,这样沉稳的性格,眼底竟然会短暂的浮现一抹迷茫。

岑时颂没有看清,他也不懂,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人。

从他睁开眼,到现在,字字句句都不离开的商聿怀。

死亡带来的恐惧震慑力实在是太大了。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一个人从世界上死去,从另一个人生命里彻底销声匿迹,更可怕的呢?

再多情感交叠,堆积在心口的爱恨情仇,放不下的执念憎恶又嫩个怎么样呢?

在差一点失去一个人一辈子,连最后的遗言都没有讲过的恐惧里,显得无足轻重,毫无意义。

良久,谢斯年轻轻勾唇,有些发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类似于自嘲的浅笑,他说:“好。”

谢斯年要岑时颂做好心理准备,岑时颂不懂,什么样的商聿怀他没有见过?

好的,坏的,凶神恶煞的,高高在上的,不断对自己施暴侵占的,被自己拿刀捅过的,什么样他都见过。

岑时颂不知道要怎么做好准备,这一路上,他忐忑不安的坐在轮椅上,电梯辗转到顶楼的重症监护室。

岑时颂心跳得很快,又很迟缓,矛盾的自虐般凌迟自己,一边想着再快一点到吧,一边又祈祷商聿怀一定不要太狼狈。

岑时颂是讨厌商聿怀的高高在上,冷淡和漠视,可他真的也没办法接受商聿怀低声下气,委曲求全的不堪。

在他的记忆深处里,商聿怀一直是那个冷隽倨傲,不可一世的少年。

如同孤高的明月悬在天上,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要他仰望,追逐,渴求。

可后来,这轮明月向他坠落。

商聿怀为岑时颂低头,为他忏悔,为他下跪。

所以岑时颂会觉得崩溃,会在那一瞬间爆发积压多年的情绪,会声嘶力竭的要商聿怀滚——

他恨他对自己不好,却也矛盾的见不得他不好。

可现在,岑时颂立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一层泛冷光的玻璃,怔怔望着病床上的商聿怀,鼻尖猛地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商聿怀正是满身是伤的躺在病床上,他身上纵横缠着加压绷带,手臂布满针孔,输液管,引流管密密麻麻攀附,药液在透明管路里缓慢滴落。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谢斯年口中的“情况不好”是什么意思。

商聿怀甚至没办法做到自主呼吸,一根气管插管自口腔伸入,连着呼吸机,胸腔随机器僵硬起伏,胸口,脖颈贴满电极片,监护仪上显示着他微弱的心跳频率。

岑时颂指尖死死抠着玻璃边缘,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的视线小心翼翼的上移,去看商聿怀的脸。

只是一眼,又很快移开,甚至不敢多看。

眼泪越涌越凶,模糊了玻璃那头的身影,他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却也拦不住泪珠成串往下掉。

他日思夜想的一张脸,爱过恨过,耿耿于怀在心里数年的那个人,从来没有这样出现过自己面前。

商聿怀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颊清瘦凹陷,面色惨白如纸,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泛着死寂的淡青,没有丝毫血色。

岑时颂甚至要庆幸,他最先看到的是心电仪上的数据,否则,看到这张脸,他会误以为,病床上躺着的只是一具尸体。

“多器官受创衰竭,重度颅脑伴脑干损伤。”岑时颂听见谢斯年说,“目前只能依靠仪器……”

谢斯年说不下去了。

他不忍心继续将这些残忍的话说下去。

岑时颂痛苦的弓腰,将爬满泪水的脸深埋进手心,浑身颤抖。

空荡静谧的走廊,岑时颂痛苦的呜咽声从喉咙里跑出来,他竭力压抑着,克制着,却仍旧有悲鸣溢出。

谢斯年蹲下身,看到岑时颂用力咬着的下唇,已经见血,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依旧紧紧咬着。

“颂,把嘴松开,你会受伤的。”

谢斯年皱眉,去制止他的动作,岑时颂抬头,脸上满是湿漉漉的泪水,眼眶通红,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潮湿的海水里泡过一次。

即便是这五年,再多次的病发,谢斯年都没见过岑时颂这样伤心欲绝的悲痛。

“谢哥……”岑时颂哽咽着喊谢斯年,他的眼睛被眼泪浸润得乌黑明亮,看向谢斯年时,令人莫名心颤。

岑时颂嘶声问,“他还会醒过来吗?”

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还算正常,似乎只是太过悲伤,太过难过,太无法接受。

可谢斯年清楚的知道,岑时颂已经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谢斯年丝毫不怀疑,如果此刻,他的回答是,不会,岑时颂会毫不犹豫的陪着商聿怀去死。

或许他是需要撒谎的,告诉岑时颂,商聿怀一定会醒过来的,他不会死。

岑时颂这么相信谢斯年,他一定不会怀疑。

“时颂。”谢斯年很少这么喊他,岑时颂心脏跳得开始慢了,呼吸的权利被迫掠夺,被迫在这一瞬的沉默里停滞。

他说:“我不知道。”

岑时颂听到谢斯年说,我不知道。

“不。”岑时颂摇头,疯狂的摇头,眼里的泪水甩得四落,他的喉咙里挤出痛苦的悲鸣,“你告诉我,他会醒的,他一定能醒过来,他会的……谢哥你告诉我啊。 ”

你告诉我,商聿怀会醒过来的。

哪怕你骗骗我也好啊。

岑时颂哀声祈求着,好像只要谢斯年说一句“会”,商聿怀就真的能醒过来。

“抱歉,颂,我不能骗你。”谢斯年不忍的看着岑时颂,告诉他,“在你昏迷的这三天里,商聿怀已经下过了三份病危通知书,即使现在脱离了生命危险,可……”

岑时颂大脑嗡鸣,听到谢斯年不断往脑海里钻的话。

“医生说,这场车祸爆破性太大,商聿怀颅脑严重手损失,即便尽力治疗,可最好的结果就是保住一条命。”

“他的意识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已经进入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状态。

这一刻,岑时颂忽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眼泪都不再流淌。

无助和绝望将他彻底侵袭。

谢斯年看在眼里,于心不忍,怜惜的伸出手,将他抱入怀中,温声安抚他:“颂,他是有醒来的机会的,这只是时间问题,你镇定一点。”

“他死了。”

岑时颂空洞的瞪大双眼,眼神空茫散着光,聚不上焦,惨白的脸颊挂着无声滑落的泪。

他说:“我就陪他去死。”

声音很轻,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从未有过的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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