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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晒霜往他下巴上抹,程祈年笑着瞥他一眼,就看到两个女生隔着一段距离对着自己和叶乔的方向指指点点。
程祈年收了笑容正色看过去,叶乔也顺着他目光回头,神情未变,泰然自若地冲两位女生挥手打招呼,反而叫那二人觉得万分尴尬,扭过头便离开了。
「你前女友?」程祈年问。叶乔坦诚点头,程祈年又问:「以前都是喜欢女生?」叶乔摘了他的墨镜,把防晒霜在他脸上抹匀。「和性别没有关系。喜欢谁还需要看性别?」说完也躺在了程祈年身边。
程祈年不置可否,伸长了腿,买来的最大号帆布长度也不及他的腿长,叶乔更是一截小腿都横放在了沙子上。即使这沙子触感十分细腻,也并不脏,但程祈年的洁癖仍让他不愿碰到,便慵懒地把腿架在叶乔腿上。叶乔没什么反应,枕着头闭上眼,片刻后两人都就这样睡着了。
醒来时恰逢日落,天边浮现异彩斑斓的晚霞,天空与海水相接,映照一色。沙滩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剩下他们还在席天幕地,程祈年仰着头看了天空许久,扭过头才发现叶乔早已摘了墨镜睁开了眼,原是醒得比他还要早,却没有出声。那些瑰丽的颜色都被光线折射在了叶乔的脸上,灰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层奇异色彩,是程祈年所见过的最惊艳颜色,对他由粉色重瓣樱花所单一构成的美的概念来说无异于一场文艺复兴般的巨大冲击。
叶乔察觉到他的视线,撑起手臂俯身和他接吻。一吻结束,程祈年好奇问道:「你前女友为什么把你甩掉?」
「这种时候非要提这个扫兴吗?」但也还是回答了。「她说相处久了发现我很幼稚,思维方式有时像个怪人,有些言论还让她怀疑我是反社会人格。」
程祈年只是笑,未置一词。他们彼此之间倒是从未问过对方对自己的看法,情愫的产生是顺理成章的,拥抱接吻做爱的发生是顺理成章的,似乎也不需要什么多余的东西来衡量来置喙。
分开也是顺理成章的。
来时便决定好至多滞留两个月便离开,无论最终是否寻到人。伦敦的学业还未完成,实验室还在等待他,论文进度还在搁置,他是不能不回去的,而毕业后的去处还未定。而叶乔也有自己的学业,他不可能要求叶乔在一年后毕业后以自己尚未确认的意志为指向漂泊。「你走了之后我们还会联系吗?」根本是一个问出口便已察觉冗余的问题。程祈年连告别都早已预演,事先打好腹稿,「与你在一起很开心,但很抱歉我最终要回到伦敦,以后应该是再也见不到了。」
但这话是没有说出口的机会的,因为叶乔红掉的眼圈抿紧的嘴唇把他的所有发音都堵回了喉咙。
程祈年在寻人一事上实则并不敷衍,但也实实在在说不上有多紧迫多认真。他所做的不过是每日上午乘公车四处游荡,寻找年纪较大的老人,对他们说出「阮重樱」这个名字。他预想那样诗情画意的女人大概连流亡都只会出没于富有诗意的地方,便着重往那些铺着青石板路、路边栽种水仙牡丹的地方去寻,栽种樱花树处更没有一处落下,但最终也渺无音讯。
他预感是要怀憾走了,心中谈不上太多失落,面目平静地对叶乔摇头说没有结果,着急的却成了叶乔。
「我帮你找,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就走?」
程祈年因着这句话沉默,最终离开的日期往后再延了七日,实验室那边却早已按捺不住,心急如焚地致电来催促了。
而叶乔在那最后的十几日,几乎是旷掉了所有的课,和程祈年一同奔波海岛上的各处。程祈年对他描述了记忆里的那片樱,描述了那面容娇美举止雅致的女子,这一形象便很快在他眼前浮现了。
他没有对程祈年说的是,程祈年所有对阮重樱在这座岛上的足迹的猜测全都错了。她从未去过程祈年徘徊的那些地方。
记忆中六岁时,所居住的臭不可闻的巷中突然搬进了一家新住户,来时便引起蹲在路边玩泥巴的孩童围观。据第二日同伴描述,那女子身着素白长裙,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髻,眉目柔和,轻声细语地同孩童问路。
所有人都讶异于她的美丽,可她终日闭门不出,鲜少露面,与街坊邻居之间十分疏离。不久便有了风言风语,谣言一句句流传,刻薄的话怎么都止不住。有人说她是贪官家的女儿,家中长辈被查连带她也遭了难,流落街头还要装出一副自视清高模样。有人说她是黑道中人的情妇,伺候得人不满意,被扔到这地方来受罚。当父母也开始在家里把关于她的谣言来当作饭后谈资时,叶乔就拉开门跑出去,把那些声音抛在耳后。
那女人他是接触过一次的。女人对成人老人都疏离,唯独对孩子有耐心,叶乔有一次撞见她在巷里给孩童分糖,他站在最后默默看着,被女人注意到,招呼他过去。女人的肢体很纤细,显出几分瘦弱,身体看着也并不好,说几句话便要以手捂面低咳一声,叶乔疑心她若是立在台风中大概是要被吹走的。那是叶乔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以往他所见皆是如同他母亲一般粗着嗓门叉着腰站在门前与邻居为了谁晒衣服多占了位置而破口大骂的女人,皆是手拿棍棒对自己和别家孩子都大声责骂的女人,皆是坐在家中对旁人饱含恶意揣测的女人。他接过糖果,默默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阮重樱。」女人微微俯身摸了摸他的脸,对他微笑,「我叫阮重樱,重瓣樱花的重樱。」
叶乔回家洗干净了手,换上一身比较干净的衣服,攥着偷藏起来的零钱,乘坐跨桥公交去了海湾对面的图书馆,在里面找到花卉绘本,翻到了樱花那一页。当晚躺在硌人的木板床上,在父母震天的鼾声中勉强入睡,梦里绽开的是一片片如云霞般的樱。那枚糖果藏在枕下,直到快化掉才终于舍得吃。「阮重樱」这三个字对于程祈年来说是他毕生美学的启蒙,但它的意义何止于此,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它对于叶乔来说也是他从此开始学会区分美丑的伊始。
而十几年后程祈年到了这座海岛,对叶乔说他要找到「阮重樱」这个人。叶乔听到这个从来都未曾忘却的名字时脸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在每日清晨沉默地伏在窗前低头看程祈年走出楼栋踏上寻人的路。两个月快要结束时,人还没有寻到,叶乔终于开始慌了,他发觉自己不愿结束这样的生活,不愿程祈年离开。
叶乔开始陪程祈年一起寻人,期望这样就能拖延他离开的脚步,最终却也是无济于事。其实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两个月的时间对二人来说已经很长,分开才是常态,分开才是世间永恒不变的常态。而关于「阮重樱」这个人,叶乔自始至终还有很多事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