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
弱得惊人。程祈年总觉得他看上去很轻,尽管定睛一看,他的身躯依然称得上伟岸。程祈年盯着他的胸脯,看到那里有轻微的起伏才退出了病房。
程祈年在病房外守了一夜,第二日医生对他说父亲的身体已经没有大问题,醒来只是时间长短的事,让他不要再担心。程祈年离开了医院,在机场等候时,他临时改了主意,把机票上目的地从伦敦改为了这座岛。
见过父亲后,他决定来这里。
母亲在刚记事不久时就消失不见,家里所有和她有关的物品全部被清空,父亲再没有提过她的名字。程祈年长大一点后开始背着父亲搜集关于母亲的信息,终于在两年前得知母亲出生于这座海岛,而有人猜测她是回到了故乡。
这两年里程祈年会时不时拿出地图查看这座海岛,描摹它海岸的轮廓。父亲昏迷后他终于完成了这场蓄谋,用一个月的时间来找寻那块生命中早已遗失的空缺。一个月怎么在一座素未谋面的岛上寻人呢?说出来是天方夜谭,程祈年本身也不抱有什么希望。她是否在岛上未可知,她在岛上的某处未可知,仅凭一个名字,仅凭记忆里模糊的对她面容的印象,就算找到了,她是否愿意与自己相认也未可知。她是否有了新的家庭、诞下了其他的孩子,全都是未可知。就连她的生死都是未可知。
叶乔第二次问起时,他对他说出了「阮重樱」这个名字。
幼时的记忆里,阮重樱抱着还在认字的他,指着电视机里播放的樱花照片,说那就是她。那是程祈年所识得的第一种花,那大片的粉色的美丽的形象自此便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的心里也自此产生了自混沌意识中所诞下的最原始的关于美的认识,奠定了他此生对于美的追求。认识到人类从来便是以易于灭亡的姿态立于世间行走,樱花所代表的美的含义却是永恒不灭的,人类的的无法根绝的「Motal」现象[1]早已是上帝捏造人类的伊始便埋下的伏笔,樱花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毁灭的纯粹的美。
樱的美拒绝一切意义,它只是以纯白的姿态端立于此世的彼岸,从不沾染人世间的任何污浊。它所具有的意义庞大而虚空,早已超越了其本身的几重花瓣所具有的轻盈形态,于寂然无声中散发出幽微的香气。
程祈年十二岁时曾在纸上画樱,细细描摹出那脆弱花瓣的脉络,力求尽善尽美。画纸上绽放出如云霞般片片摇曳的樱,却在被父亲发现后被用暴力撕扯粉碎。此后家中连「樱」这个字眼都不能再出现了,「阮重樱」这个名字更是再也无人提起过。
而来到海岛对叶乔吐出这三个字时,简直像是哑了十年的人骤然被治好了嗓子,于颤颤巍巍中抱着最不安最谨慎心情吐露出平生的第一句人类的语言,咬字间显露出一种狰狞之感。上唇与下唇之间的桎梏骤然间被打开,伴随着三个字音所涌动出的分明是一种明晃晃的自由之意,牙齿轻微碰撞间所发出的金石之鸣,如同在耳边推敲黄钟那般于肃穆中震颤。言语可以被剥削,可已经懂得的又怎么可以不继续懂下去。
而叶乔也慷慨地与他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叶乔生于岛上,幼时与父母一同居住在四处都是臭水沟的狭窄阴暗的民居中,家中姊妹两个都早已被送人抱养,余下他在家中孤苦度日,幽深小巷中仰望被电线割裂的青灰天空。除却完成学业外要帮家里做活补贴家用,此外还要忍受非人的打骂,幼时的凄惨哭嚎声常引来邻居劝说,听力也是在那时因殴打受损。长大后便不再遭到那么多的打骂,一是学会了看人脸色,小心翼翼不再出错;二是站着挨打时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人看,算不上目露凶光,流露出的刻骨冷漠却让人惧怕他下一秒就要扑上来露出狼牙撕咬,直让人心里发毛,便因此吓退了那只拿着棍棒的手。
高二那年父母外出打渔皆遭台风殉命,他结束了这样的生活,继承了所剩不多的遗产,考入海岛对面的大学后不久,他搬出那间三人多年挤于其间的墙灰掉落家具坏损瓷砖发黄空间狭窄的屋子,凭借多年积蓄和奖学金另外买下一间房子,也就是如今程祈年所租住的地方。
程祈年最初还会有些并无恶意的怀疑,以叶乔的油嘴滑舌,这些故事未必没有为博同情为博怜悯而有意夸大的成分。可这种怀疑在触摸到他背部和腿上光滑皮肤之上蛰伏的丑陋疤痕时便烟消云散,余下的唯有怜惜。
一是曾经感受到最纯粹的温柔却被撕扯开,只余下记忆深处那片失落的渺茫;一是从未体会过那种柔情,从幼年至成年只在亲人那里收到过恶意。程祈年也分不出是哪种更为不幸。
叶乔会用一种懵懂的神情探究的姿态问,「你母亲那么爱你,为什么会离开你?」
「我不知道。如果找到她,我会问问的。」
答案有那么复杂吗?也许她只是觉得离开自己会让她有更好的生活,仅此而已。答案有那么重要吗?也许程祈年只是想再看她一眼而已,看看这个生下他的女人,如今是以一种何种的面目存活于世。无论如何,「阮重樱」这个名字在他心头徘徊十余年,仿佛命定的轨迹,最终驱使他来到这座海岛上寻那一片樱。
到了这里之后方知,岛上气候多变,常常清晨暴晒午时暴雨,花草也受影响,花期皆与别处不同。岛上樱花开于三月,却只开于三月初,绚烂不过五天便迅速凋败了。来时三月末,花期已过。
岛上无樱。
注:
[1]“Motal”,意为“难免死亡”。该句化用自三岛由纪夫《金阁寺》。
第4章
和叶乔在一起时,程祈年总会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们之间有种惊人的默契,一人言语中的未竟之意,另一人总能通过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叶乔在大学里读的是物理系,选修了哲学,参加了天文社和文学社,他的好奇心让他对所有能触及到的知识都有所涉猎。他们会挤在厨房里一起洗菜,谈尼采对狄奥尼索斯的看法及对艺术的形而上学定义;会在洗澡时一边为对方的身体涂抹沐浴露,一边猜想巨引源的产生源头;会在做爱后赤身裸体地拥抱,肌肤贴着肌肤,闲聊伍尔夫对爱情和死亡的注解。
更多时候他们不谈论这些,只思考午餐吃什么,下午去植物园还是博物馆,抑或只是各自捧着一本书,肩膀抵着肩膀、腿靠着腿坐在阳台上,彼此之间不需要发出什么声音,也并不曾感到半分疏离。
叶乔没课或旷课的时间里带着程祈年看完了一整座岛的风景,沙滩,十里廊桥,玫瑰园,观音寺。某次在海边沙滩上他们遇见了叶乔的前女友,彼时程祈年正躺在帆布上从墨镜底下观察椰子树的叶片,叶乔在一旁坏笑着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