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28
,叫得褚嘉树很心烦。
其实只是骨折而已,褚嘉树坐在沙发上和翟铭祺各占一头一尾,翟语堂拿了唯一的小凳子守在陈婆婆床边,低头搅着冷到凝固的鸡汤。
只有他们还在市内,褚嘉树给爸妈打了电话说了陈婆婆的骨折的事情,不太清楚他们在哪里,声音很模糊,信号也不好只能断断续续地问褚嘉树要不要帮忙找医生。
翟铭祺也在打电话,不过电话始终占线,嘟嘟嘟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一下下地仿佛在敲打他们的心脏。
他们最后还是打算等到陈婆婆醒,没去晚自习。
医生来来回回了几趟,大概是在说手术的事情,老人吃不下饭,只能输一些营养液吊着,但是这一跤摔得仿佛又不仅仅是腿,像是摔没了老人的精气神。
“还是不建议马上做手术,”医生跟他们说,“过几天等老人家的精神好一点看看,而且老人的痛觉也很弱,她现在基本感受不到骨折的疼痛。”
陈婆婆醒了一些时候,大概是精神不好的缘故,和她说话也没什么回应,依旧是挂着满脸皱纹恍惚地朝他们笑。
问她有没有哪里痛,没有回答;问她想不想吃东西,没有回答;问她感觉怎么样,没有回答。
皮挂着骨头的老太太不那么风风火火很多年了,趁翟语堂给她喂水的功夫,摘下氧气罩。
老太太说:“……娃娃你们看到我家砚秋去哪没啦,我好久没见她啦。”
“我想回山里了,我种的油菜花该开花了。”
-
老人不是要老到说不出话才会离开的,他们这个年纪,原来一个小小的感冒都能带走他们。
褚嘉树是突然明白这个道理的。
医院定了手术时间,做完刚送回病房不过一个小时,就转进了重症监护室,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褚嘉树坐在外面,手一直在抖,他低埋着头,眼睛茫然地瞪着地砖缝。
翟语堂站在重症监护室的外面,变换着姿势试图从磨砂的缝隙中看到些什么。
翟铭祺拿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单子过来,坐到了褚嘉树的旁边,他们肩膀抵在一起。
“婆婆不是骨折吗?”褚嘉树怔怔地问。 网?阯?f?a?B?u?页?????μ?????n?2?????⑤????????
骨折为什么会到重症监护室去呢,褚嘉树想不明白,他想破脑袋了,空气粘稠到让他呼吸艰难,脑子都转不开。
翟铭祺看着手上他一个字也看不明白的检查单,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摇了摇头,过了片刻,他后知后觉到褚嘉树在问问题,他声音很轻:“婆婆九十二了。”
九十二是一个很大的年纪了,那是一个接近长命百岁的年纪了。
医生的意思是,这个年纪的人呆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意义也不太大,住一天是能活一天,出去了就说不准。
翟砚秋他们赶回来了,医生去观察了,褚嘉树他们继续被喊回去上课,日子好像还是在忙忙碌碌照常的过。
所以褚嘉树他们是在埋在书山书海里一个极其普通平常的下午,接到了一个不太普通的消息。
他们要带陈婆婆回山里。
-
褚嘉树知道人总会有这么一天,可是他总是希望,如果是陈婆婆的话,请这一天能够来得更迟一点吧。
山里的油菜花已经开得漫山遍野了,水汽蒸腾着带着泥土的清润,褚嘉树踩在久违的路上,看着鞋边沾的泥土,看着回家的路,遥远又亲近。
他有些不敢再往上走了,天色是灰灰一片,陆续地有人抬着纷纷扬扬的东西在山下走动。
褚嘉树知道,那是为陈婆婆准备的一些丧葬的东西。
走完了那段艰涩的土路,褚嘉树轻推开大门,指尖酸软无力,看到翟砚秋他们搬了一个垫得很舒服的躺椅,放在小神龛的屋子前,陈婆婆就坐在那里。
褚嘉树鼻尖忽而一酸,他侧过头去。
他走到了陈君知的身边蹲下,伸手握住了陈婆婆冰凉蓄不起温度的手,他笑着说:“婆婆今天看着精神不错。”
陈君知对他眨了下眼睛,手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褚嘉树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啊,个个愁眉苦脸像什么样子啦。”
陈君知摸了摸褚嘉树的脸,湿冷的掌心在褚嘉树的眼角蹭了蹭:“……这人啊,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不怕,你也不怕。”
※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Y?e?不?是???????w???n?②??????⑤?????ò???则?为?山?寨?站?点
声音太小啦,像含在嗓子里化成叹息一样。
褚嘉树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艰难地从喉口吐出来,之后不说话,安静地把自己的脸贴在陈婆婆的手心。
陈婆婆在这里意识大多数都模糊着,大多数是很安静的,偶尔醒来,她也很少说话的,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围坐在她身边的孩子们。
有力气的时候,话也并不多,总是断断续续的,低低地和孩子们讲:“活着好啊,有你们,有砚秋,死了我也不怕啊,死了还有我爸爸妈妈在那儿呢。”
“有我爱的人呢。”
陈君知抱着翟语堂,摸着她的头,有时候会唱着他们小时候听过的歌谣,不嘹亮,不利索,哆哆嗦嗦地飘荡在浮着山风和落日的村院。
“死说起来,听着可怕,是因为你爱的人现在都在这边。婆婆不一样啦,婆婆年纪大了,婆婆爱的好多人,都在另一边。”
“婆婆也想他们啦。”
翟语堂闭着眼睛摇头,她紧皱着眉头,眼睛眨啊眨的,眼泪就串串地下来了。
陈君知摸干净那些泪水,拍拍她的头。
翟铭祺站在陈君知的身后,从始至终都很平和,他低头贴在了陈君知的头顶上,带来了从喜孃家里摘来的一捧油菜花:“婆婆,我们过些日子去看油菜花吧。”
“婆婆,你说了的,”翟铭祺声音缓和而坚定,“你说我们高考结束就带我们回这儿……我们还没长大呢。”
太阳在渐渐落下,院子里被点起的灯罩起来,陈君知手上的油菜花被山风吹得瑟瑟发抖,而桌上的到底茶凉了。
“那我该怎么样呢?”陈婆婆虚虚地比了个双手合十的姿势。
“求求啦,”陈婆婆笑着看他们,“再让我年轻一次好吗?”
“我年纪已经很大很大啦,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了。”
她那双年纪很大的眼睛昏黄浑浊,此刻却藏着星星,眨一眨的,晶莹含着微不可见的水光。
陈婆婆指了指天,声音苍老而轻柔:“以后我也会天上看你们长大。”
以后照样要健健康康,平安喜乐。
-
人在什么时候会长大。
褚嘉树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冰冷的床单,他的脸贴在枕头上,睁眼闭不上。
真正的离别,总是在某个寻常的日子,达成生命百分百逝去的使命。
陈婆婆最后的时候,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慢慢回想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