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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象,不易。”

“先生过誉,不过尽本分,行实务。”林岚不动声色。

“实务……”徐衍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落在她脸上,头顶的烛火在风雪中跳动。

他忽然一笑:“郡守的实务,步步为营。先安身,后安心,再激志。如同烧陶,先取合适的土,反复淘洗澄练(安置流民),再塑其形(建房、分工),阴干去其躁气(以工分稳定生活),而后方可入窑,经受火炼(外患压力、内部凝聚)。

火候不到,则坯体不坚;火候过猛,则易开裂,如今看来,郡守这把火,烧得颇有章法。”

这番话,将林岚数月所为概括得精准异常,且拔高到了“治道”的层面。

林岚自己都惊呆了,她就是按照脱贫奔小康的目标走,倒也没那么伟大吧?

但心底对其警惕也深了一分。

非治世者,难辨她所行。

能看得懂,看得深的人,必然不可小觑。

警惕作答:“先生比喻精妙,只是陶坯虽成,尚未出窑,前路火候如何,仍是未知。”

“是啊,未知。”徐衍又饮了一口酒,望向漆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这雪,能覆盖一切,也能滋养一切。关键在于雪下埋着什么,是冻僵的种子,还是腐烂的根须。”

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暗光,快得让林岚几乎以为是错觉,“郡守可知,老朽为何自称秦人?”

终于触及核心问题了。

林岚的手在袖中的手炉上抚摸,面上依旧平静:“正欲寻解。”

“秦人,重法,务实,赏功罚过,令行禁止,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徐衍语气悠远。

林岚眼神微动,似乎知道他到底是谁了。

“法苛而少恩,民力竭而不知恤,如绷紧的弓弦,终有断绝之时。后世徒见其强兵锐甲,横扫六合,却多忘了,秦最初立基,亦是筚路蓝缕,于西陲苦寒之地,一点一滴,垦殖蓄力,商君变法,亦是先予后取,明赏罚以聚民心。”

他停顿片刻,沉默。

林岚心中感叹,好家伙,原来这人是法家啊。

先秦诸子百家,现如今所存,十不留一。

“老朽观郡守行事,有秦之务实重法,却无其酷烈;有聚拢民心之志,手段却更迂回温厚,如春雨润物。更难得者,郡守似深谙‘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之理。工分兑换是‘张’,年节发糖唱戏是‘弛’;严明军纪是‘张’,允民炕头种绿是‘弛’。

一张一弛,民乃有喘息之机,心乃有归附之处,非徒然怀柔,实是深谋远虑。”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且直指执政理念的核心。

林岚后背微微渗出些冷汗,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种被一眼看穿、却又并非恶意的审视。

对方果真不简单。

她终于举起手中的陶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旋即化为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寒意顿消,精神却为之一振,思绪仿佛也清晰了许多。

“先生究竟何人?”她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徐衍,探究之意难掩,“绝非寻常隐士。”

徐衍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又聚拢,像风干的橘子皮。

“一个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偶尔也想看看‘新陶’能否烧成、又会烧成何等模样的老朽罢了。”

“陶坯将成,入窑在即,窑火之外,未必只有风雪。”

言毕,不等林岚回过神,他装作一副困倦的姿态,缓缓道:“不止新年又有何新象。”

他拱手,对着林岚道:“祝主君,心想事成。”

突然听见他叫主君,林岚这才意识到,他此前是叫自己郡守。

“……”所以,咱能直接一点吗?

林岚觉得叹气,感觉又要长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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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怎么能写的这么慢[小丑]

人家五十万登基是怎么办到的……

我连草台班子都才整好,已经要六十万字了

感觉一百万都止不住……[小丑]

第159章 一年已过

腊月三十, 除夕。

固定的时间,躺在床上的林岚刷的下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难得没被号角声吹醒,天光大亮。

窗纸外已是一片柔和的雪光映出的亮白。

几点了?

她艰难的在枕头下摸着手表,不是现代兑换的,而是李若棠帮她组装的简易手表,让她终于不用研究太阳的位置。

七点半。

比她正常睡醒的时候晚了一个多小时,怪不得天色已经大亮。

平日里晨起操练号子声怎么也歇了?

她怔了片刻,才恍然记起, 今日已是年节,昨日午后,郡守府已正式封印封笔,非紧急军情皆不处理,衙署内外, 除了必要的轮值守卫, 皆已放了休沐。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松弛感, 充斥着全身, 让她不免又从容的往被子里缩了进去。

一想到早上不必起身披衣, 奔赴案牍, 不必思虑粮秣几何, 思忖何处还有疏漏, 不必权衡人事,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视线。

简直就像是社畜得了假日,浑身上下透着轻松。

“好爽啊——”林岚双手左右一摊,发自内心的感叹。

现在她只是一个,在年节清晨醒来发呆的普通人。

但这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

她竟然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天也没一点睡意,又没手机可以玩,实在挨不住,林岚又坐起身,一边寻旁边放在暖炕上的衣服,一边嘴里吐槽:“我果然是个没福的。”

她起身,披衣。

在外间整理的侍女见她起身,慌忙询问:“大人,可要洗漱?”

“嗯。”林岚点点头。

她只叫侍女打水,伺候的事不叫她们做。

等洗漱完,侍女端来早饭,白粥和包子。

吃完后,林岚起身往外走去。

清冽干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昨夜又覆了一层新雪,厚厚实实,洁白无瑕,将一切杂乱都掩盖其下,只留下几行早起仆役扫出的小径。

几株腊梅在雪地越发抖擞,梅香扑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的、属于雪后清晨的冷冽气息。

走到檐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毕竟平常她可没有这个休息时间。

远远看到生六从廊下转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军装打扮,只是腰间多了条不知哪儿来的红布条,算是应年景。

“生六。”她唤了一声。

“主君,今日可有什么计划。”生六见她,快步走来,笑着问。

怀里揣着刚刚从炊所摸来的热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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