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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珠子,他的视野大片地暗下,看到工人鞋底的六边形防滑凹纹。

那只脚悬在半空停住。

然后一只手探进乱流里,攥住李存玉胳膊往上提,硬把他拽离了最危险的地方。

“你们撞着人了,小心点!”

拽出李存玉的老哥拿了喇叭喊停,麻乱的人群还真就停下了。不一会儿,从队列前头挤过来个大叔,挠着后脑惭愧道:“小兄弟,对不起,刚才我心里太急了,不小心把你伤着了……”

老哥的手关心地搭上李存玉肩膀。和李存玉练大提琴的手不同,这只手连掌心都是老茧,有些裂纹指甲缝里塞了泥土,粗糙得很,是只劳作的手。

“……别靠近我。我能走。”李存玉阴恻恻道,“让开,帮了我,有得你后悔的。”

趔趄着推开人群,李存玉老鼠般佝着腰逃走。什么都看不清,李存玉在玻璃门上撞了下,匆匆推开,霎时刺烈的阳光照得他眼前发白。他该往哪儿走,看不清路,李存玉只想着背离李军往前再往前。踩在法院门厅前最高的那级阶梯上,象征平等与惩戒,脚下一空,他飞起来了。

不,他身体里一圈圈缠满了粗重的锁链,整个人沉甸甸砸在阶梯上。

他一级一级往下滚。

他生在阁楼上方,俯瞰惯了,或许真不知道滋养万物的泥壤是什么模样。太高了,接下来会非常痛,一级野心、一级财富、一级无瑕、一级傲慢、一级欺诈、一级偏执、一级权势、一级自恋、一级情欲……十八级台阶皆数跌落,脑门重重摔在地面。

“出事了!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小兄弟,你没事吧,水呢?拿水来!”

善意,铺天盖地的善意又自上而下向他围来了。善意是最锋利的刃。

惊疑的、担忧的、至诚的视线中,李存玉天旋地转,一只只握着利刃的手,从上下左右向他伸来,要拉他,要扶他,要帮助他。“不要,不要这样……”他小声喃着,不要来救他,不要对他好。李存玉不敢抬头看,慌不择路爬着逃窜,爬出几步才意识到手中怎么空空如也。

那柄焦黑的打火机摔丢了,不见了。

喉头一紧,嘶鸣哀嚎出声。摇晃的视线疯狂沿着人行道搜去,人影、腿、灰尘……重影交错,看不清任何。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这是他的东西。李存玉站不起来,发出乱七八糟的悲鸣,手在路砖上乱抓,脸贴地面,搜寻。人群被爬行的疯子吓到,缩开个空圈,无意之举,却让关心变成一场演出。来吧,今天我们来演奏《波莱罗舞曲》,长笛轻盈明亮,铿锵的小军鼓,四肢扭折交替,谐谑舞姿。渐强的单簧与巴松,爬爬爬继续爬,快爬这里来,快爬那里去。弦乐打击乐雄伟爆发,掌声!辉煌大合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存玉跟不上加速的逼迫的拍调,姿势彻底错位,别担心观众们,同手同脚也是爬,全身蠕在地上也是爬。

找不到。

为什么这样对他。其实李存玉知道为什么这样对他。他宁可在摔下楼梯时直接被磕死,但明显死亡这样的折磨于他而言是远远不够的。完了,陈责又被弄丢了,全完了。他趴在地上搐缩,特意挑的衣服被磨成破抹布。失焦眼瞳,猛然看见几米外,打火机横在排水口的格栅上,以极度微妙的平衡轻悠悠晃着,就快落进臭沟。好心靠近的人群、驶来的自行车,等等,你们别过去,陈责,陈责!呜咽着扑上去,李存玉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还是握住了。

是缘分。

但也是陈责在死亡现场随意抛下的、世间最狠毒的诅咒。

第57章 蓝的尽头

20XX年10月13日

法院撞倒我的那位大哥又来看我了,告诉他真没大碍,他还是塞给我两提芒果。

芒果有点不自然的灰绿,以为没熟。看书时发现白纸也像天蓝色。

现在应该叫蓝纸?不对。只是看起来蓝,还是叫白纸。正确。

蓝视症。医生说可能是角膜移植手术的后遗症,也可能和最近用的降眼压药有关,需要观察。

开了眼药水。

一日三次。

……

20XX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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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恢复前能去北方就好了,最北边,漫天蓝雪,一定终生难忘。

……

20XX年10月31日

蓝视症总比石灰进眼睛轻松,不疼,对生活没太大影响。

康复需要几周呢?

……

20XX年11月2日

白纸的蓝变深了,有点偏绿,但还是蓝色。和印象中的高原湖差不多。

有点忘记纯白是什么感觉了。

刚开始还蛮有意思,现在腻了,能把颜色看到反胃,大奇葩,不会今后患色盲了吧。

等眼睛治好分得清颜色了,我要把身边蓝色的东西全扔掉。

……

20XX年11月15日

视野里全是蓝色,不舒服,路上招牌看不清。

……

20XX年11月16日

又换眼药水。

医生也没办法,眼病不用眼药水用什么呢?

每次来都是这几套。色盲本每页我都能背了,第二页是59,第十页是368。

我以为红绿灯还能认,上面亮的是红灯,下面亮的是绿灯。但蓝油油的,已经分不太清哪盏亮着了。

色盲是很难治愈的,但总比瞎了好。

……

20XX年11月17日

我眼睛已经治过了,恢复得很好,不会再瞎的。不会。

……

20XX年12月31日

终于到你出车祸的乡道。

我驾不了车,没办法的事。从津渡坐慢车,十八小时,抵达市区。换乘往县城的巴士,客运站排椅上过的夜,没睡着。往县城路上遇见塌方,听说是常事,四小时车程拖到十小时。到了县城听说乡村巴士已经停运,挨个问,总算有人愿意用拉货三轮载我,二十块。风特别大,路上晕得想吐,还好胃里没东西能吐出来。到村里,再步行去乡道,拿地图找人问路才知道,我先前一直把某条河流当成了路来看,闹了笑话。

这是你最后的地方。

乡道的护栏还是被撞开的样子,悬崖下是树海。太远了看不清,绕了七个小时到悬崖底下,靠近了也看不清。

我想要头发,想要骨头,想要牙齿。想要你的,你的,你的。

操你大爷的老子根本看不清。看不清。看不清。

看不清!找不到!

蓝色蓝色蓝色蓝色蓝色蓝色蓝色蓝色模糊模糊模糊模糊模糊模糊模糊模糊模糊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死哪儿不好死在这种鬼地方,我杀了你。

为什么死都要先从我身边离开再死,我问你。你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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