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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特别也最重要的,陈责不情愿,极力拧挣,又想从他身边逃走,确实,确实必须有这种感觉才对。李存玉懊悔刚才太保守,没去撕开陈责腰上的长疤,没咬下口肉吞进肚,没将手指插进喉管里去感受那潮潞潞热滚滚的活的呼吸。

他曾将陈责淡忘。

李存玉是后天失明的,和生来就活在这边的先天盲人不同,他因丧失身份被排离出原本的世界,又因迟迟无法接受新身份而被这边的世界拒之门外。于是,在两界之间,在生死海的罅隙,在这片无边无垠的大淆乱里,他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一次次被绞割肢解,再一次次拾回断骨碎肉将自我拼凑。终于成功了,望着悉心铸型的陌生塑像,他又幻灭了。不对,都不对,这不是他,少了钢铁的心、少了宝石的意志、少了陈责,多了妥协、多了卑怯窝囊、多了副听天由命的狗熊样。他一点不喜欢,亲手拿铁锤对着头颅砸、对着躯干砸、砸烂、全砸烂。没法就这样涉渡,他执意滞留在生死海,四处寻觅打捞那些溺没于幽冥黑水的的碎块,寻不得,反倒在摧枯拉朽的涛响中遗失了更多。无休止的循环奈落。他终于开始往外逃,趁他勉强还是李存玉的最后关头往外逃,狼狈地、弃兵卸甲地逃。不然他的躯体与魂魄总有一个会死的。一身傲骨太重了,忘了它,上大街拉琴卖艺。复明的奢望太重了,忘了它,从此阖上眼睛,这辈子都阖上眼睛。扔弃太多,扔到最后两手空空,而后才看到彼岸。

还要回头吗,他知道陈责还沉忘在身后那片乌淤的海中。小青游进去了,是去找陈责了吗?他也尝试游进去,却被陈青,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从浊流中捞出。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踏上彼岸必然意味着与海及海中的一切告别。他迟了好几年,终于抵达,支离破碎地跨入新世界。

可似是潮起的月夜,高堤再拦不住记忆洪流,他偏在这时发现水中竟有好多没忘的。刚才扭打中他扯落了陈责一枚扣子,陈责是忍不了这般邋遢的,换做以往,估计当天就给缝上。他想起陈责撑着长柄伞为他拉开车门的样子,他有意坐在副驾不动,看陈责一脸不耐,却将伞凑更近,哪怕暴雨湿透半边肩膀。陈责说好了带他去老城区的苍蝇馆子尝尝,落座两秒便抓起他手腕,拿湿巾将袖口下油腻的木桌擦了又擦,问他习不习惯这里的用餐环境,不喜欢也可以买菜回家、亲手煮饭吃。还有一个暮秋深夜,在家属区寄住时,他伏在餐桌写题,陈责躺客厅摇椅上无所事事。就是如此平和的那晚,他的笔突然停在最后一小问,因为发现两人都不说话,氛围反有种微妙的融洽,竟像是要白头偕老的幸福势头,只要不写完答案,他便将时间终结,将二人宿缘全部执控在手里。可这场静谧的对峙他居然输了,他没沉住气,冲到陈责面前把人从摇椅拽下,掐着脖子问陈责为什么既不靠近他也不远离他,为什么就只是坐在这里?难道能接受两人永远保持这般不亲不疏的境况?是这样吗?

全都像,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不知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就是想起了,止不住翻来覆去地想,仿佛他们的相遇、纠葛与分别,所有的所有,全都原封不动压缩进狭狭一秒,然后轰地在脑内炸开来。

时隔五年,李存玉总算确信自己曾拥有过陈责,而不是拥有过某处虚无迷离的幻影。

他再次尝试,仍想象不到陈责以前,以及五年之后现在的长相。算了,没空。陈责的逃跑机会是不是偏巧被他坏了,但这也无所谓。还有什么线人工作,聋哥也好邓竹也好,全都太碍事,烦死了。

只剩一件事,陈责被拖去酒窖了。酒窖,他记得那里,记得那里。

身体动了。李存玉撇开手边的餐椅,刚踏出没几步就撞上桌角,又撞上传餐车,撞上宴会厅半掩的门。跌跌跄跄往前迈,膝盖磕在无限延展的冷墙。疼,但墙是好东西。他借指尖磨在墙面的感觉寻路,脚步越来越快,不是避让障碍,而是直冲冲撞开空气的前进的感觉,这般纵身狂奔,眼盲后从未尝试,发现无止尽的黑暗也可以被摇撼。

直走,木板廊道踏着咚咚响,鱼池中水车舀泼起风铃般水花,都有印象的。第二处路口左拐,再右拐,接下来是小段向上的阶梯,他抬迈步子,却踩空了,向上实则什么都没有。这是处深渊,他在往意识外的地方下坠,从脚跟到发梢,全身心地跌落。

石阶棱角围着他旋转,脚踝屡次被也许是铁的护栏卡绊,弓着背,最后砰一声,重重砸在某处地面。

嘴里有锈腥味,不知这次身上又会淤青几处。歪歪倒倒撑起,这里也有些冷,但不是酒窖。他立在空阔平坦的中央,凭感觉走了十几步,什么都没碰触到。楼梯不在这边吗?回头,却在侧身瞬时磕到了柜脚还是什么,才发觉先前冲得太急,连视作生命的盲杖都没带。

迷路了,不知什么时候岔了道,更别提现在身处何地。

陈责绝对已经距他足够近了,五年来前所未有的近,不是生死相隔,而是短短几百米或是几十米。他却踏不出任何一步了,东南西北,酒窖到底在哪里,陈责到底在哪里,方位感在脑中全碎成玻璃渣。双臂朝前伸出摸索,碰墙上,碰柜上,抓不住任何,竟已经是他鼓足勇气做出的笑死人的动作。空空握拳,又松开,垂下胳膊,寂阔静谧的闲房内,只晦晦响着水珠子滴坠的声音。

啪嗒。间隔时间很长。啪嗒。

啪嗒。

声音从脚边传来。

这才发现异常。指尖抚上被磕伤的侧颊,果然,是破皮了,摸到些湿湿的血。破皮能有这么多血吗?似乎不是血,绵绵续续,比血寡淡,从双眼径流至下巴,啪嗒,溅落在地。

啪嗒。

他似乎是哭了。

他怎么会哭了。反应过来的刹那,一声悲吭猛地自胸腔内翻腾而出,紧接着,紊乱破碎的抽吸、搐动的唇角、以及更多泪。止不住溃决,双手揩拭眼眶,发了狠地暴虐地,睫毛揉得东倒西歪,还是擦不干净,怎么都擦不干净,越擦越多,成股成股顺着面颊磕碜地往下淌。

泪一颗颗,砸在最紧绷的那根弦上,波扰出聒耳的杂噪。

轻而易举,钢的弦被水的泪砸断。

脸上的面具终于喀拉裂开,就在这里彻底崩溃,撕开喉咙,狂哮恸哭出声。李存玉不想这样,跪下身埋低头颅,试图捂住嘴,试图牙齿咬住拳头,嚎啕声却带着倒刺从他体内被硬生生地扯拽出来,整个房间充斥着他难听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堪的哭声以及哭声的回声。怎么会有人会这么失能,这么残次,活着就是在自取其辱。他和陈责,陈责和他,他们就是距离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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