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7


沉去上学。

高沉虽然十岁了还不认识一个字,但不妨碍他是个心智早熟的孩子。

他讨厌呆在家里,他很想去念书。可是不管村委会怎么三番五次来催,他妈就是不让他上学。

他要做妈妈从厂里带回来的活——组装圆珠笔,只要把笔芯、笔帽、笔杆组装成一支完整的笔,就可以挣两分钱。

他不抱怨,也不偷懒,通常都是认认真真地做一个下午,直到屁股都坐麻了,到了四点五十,就去接小三岁的弟弟幼儿园放学。

弟弟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孩子,坐在高沉自行车的后座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吃了牛奶饼干、学了拼音、玩了丢手绢游戏,还坐了秋千。

高沉拧着自行车生锈的把手,边走边默默听着,听着他从没体验过的东西。

他从没吃过饼干,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拼音是什么,为什么弟弟要学这个东西……因为孤僻的性格再加上要帮妈妈做活,没有同龄小孩愿意和他玩。

至于弟弟说的秋千,他隔着幼儿圆的栅栏看到过,是一个绑着两条铁链子的小木板。孩子们坐在上面被高高地荡起,每次他们飞起来的时候,都会咯咯地笑得很开心。

他是没有机会坐上去玩的,只有在幼儿园上学的孩子才能。

他就这样做了三年的活,从六七岁做到十岁,手被磨出茧子,重复机械的动作很熟练了,比厂里有些老员工做的还快了。

终于有一天,弟弟上一年级了,他也能跟着上一年级了,但此时他比同班人年龄都大。

他长个两三岁,长得又大块头,穿的衣服不合身还旧,脚踝都遮不住,加上不爱说话性格孤僻,几乎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人之初性本善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小孩子身上的恶反而是最纯粹而原始的。班里同学很嫌弃他,经常偷笑他,有的甚至在他课桌上乱写乱画,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他能做的就是拼命念书,别人下课吃辣条摔卡片,他就端坐在椅子上看书、写数学题。

一直到初中,他年年都是年级第一,哪怕这样,也没能得到母亲的关注。

中考之后,他们搬到了城里。高沉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妈妈铁了心让弟弟也要念这个学校,弟弟的成绩不够,她便只能塞钱让弟弟去读这个高中的国际部。

国际部和普通班不一样,不看分数,只要有钱就能上。

高沉在普通班,虽说是普通班,但这里的学生都是实打实考进去的,不管家境如何,成绩都是顶尖的。

而弟弟念的国际部像另一个世界,高中就开始有外教,里面大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他们好像也不怎么认真读书,很少穿校服,他们的穿搭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上杂志,潮牌或奢侈品,一双限量版球鞋能抵普通家庭的一整年收入。

这里有一半人将来都走出国留学的路子。

开学的第一天,弟弟回到家就明显心情低落,连晚饭都没吃,就焉了吧唧地跑回了房间。

高沉和妈妈的关系疏远,但是和弟弟却无话不谈。

弟弟是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五岁前,弟弟的饭是高沉一直追着喂的,小学三年级前,连澡都是要高沉帮忙洗的。

平时一直爱笑的弟弟,第一次露出那么郁郁寡欢的样子。

高沉放心不下,想安慰他,但嘴巴笨拙,他只能隔着被子轻轻抚摸弟弟的头。

被子里的小人动了动,闷声闷气地说新同学都瞧不起他,觉得他穿得寒酸。

弟弟的衣服鞋子是全新的,妈妈在地下商业街精心挑选的,特地让弟弟开学第一天穿。

可跟非富即贵的那些同学一相比,还是相形见绌,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城里的厂比村里正规许多,都是大企业,妈妈在一家医疗器械的大厂车间里干,挣的钱都用来给弟弟交一年十几万的学费了。

母亲似乎拼尽全力也要将弟弟送入她觉得光明的未来,可硬挤入不属于自己的阶层,哪有那么容易。

高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黑色运动服,自己穿的比弟弟更寒酸,他不想弟弟跟他一样被霸凌。

他想的很简单,没有钱,就去挣,总是有办法的。

当看到校门口奶茶店透明玻璃上那张招兼职的单子,他想也没想就进去了。

店老板看到他第一眼,就立刻决定要他了,尽管他还是个学生,但他这个时候长开了,又高又帅的,肯定能吸引很多女顾客。

老板没安排他干别的活,就让他站在收银机那边帮客人点单,每天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说累也不累,一个小时十块钱,干一个月就能拿到九百块,足够弟弟买双不被人笑话的鞋子。

然而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星期,弟弟就又恢复了以前欢蹦乱跳的样子,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乎被人欺负的事情。

原因没有其他,弟弟有了新同桌。

在此之前,弟弟都是一个人坐的,他的新同桌到现在才来办入学,似乎懒得很,完全不把学业当回事。

弟弟说起新同桌的时候脸红扑扑的,像只小苹果。他说他的新同桌长得真好看,是他见过世界上最好看的人,长得像天使。

高沉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对弟弟口中的那个新同桌也生出了莫名的好感。

那种隐形的霸凌他小时候就体会过,比拳打脚踢更可怕,难捱的孤立无援他小学每时每刻都在遭受,他不敢想象单纯的弟弟怎么承受那些讥笑和讽刺,然而幸好弟弟有了新同桌。

高沉问是男生女生,弟弟说是男生,他叫作沈屹寒,是个比女生还漂亮的男生。

高沉没再说什么,不管男生还是女生,他只希望那个人能和弟弟成为好朋友。

后来弟弟提起沈屹寒的次数越来越多,半个学期里,几乎每天放学回到家都跟高沉念叨他,说他上课睡觉样子真好看,说他原来喜欢吃甜的啊,说学校里好多人喜欢他啊。

有一次国际部组织所有学生去沿海城市游学,老师给弟弟他们拍了很多的合照,弟弟拿着一张几人合照给高沉看,指着其中一人说,“你看!他就是沈屹寒!他长得是不是很好看啊!哥哥你看,他的眼睛颜色好漂亮啊,而且他的眼睛颜色会变化,在阳光下会变得很浅……”

高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个叫作沈屹寒的男生根本没看镜头,双手抱臂一脸不耐烦,浑身慵懒散漫的劲。他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灰色亨利领毛衣,个子高挑,袖子挽到胳膊肘处,露出一截清癯白皙的手腕,额前的碎发颜色很浅,戳在又薄又窄的双眼皮上。

他可能是脸盲,没觉得沈屹寒跟其他人长得有什么不一样,只觉得他很白,白得发光,应该是照片里长得最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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