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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柱形突起部分, 用力向后拉到底——此时,第一发子弹被送入弹膛。再松开手,上弹完成。

他大拇指向下一推,关掉了保险。

现在,这把枪彻底解放、自由了。

一把装满了子弹而且没有开保险栓的手枪是危险的,而陈踞泽并没有遵照射击的要求对准安全的方向,他的手还好整以暇地扣在扳机上。

李裴站在LugerP08的射击范围内,面对一个随时可以用枪射杀他的人,他显得平静,似乎笃定陈踞泽不会对他怎么样。

确实也不会怎么样,陈踞泽重心前倾,双脚与肩同宽,侧着身体,举起枪支,将枪口对准了一个假李裴的眉心,在V型照门与刀片式准星构成狭窄的瞄准视野里,他眯起左眼,将准星尖端精确卡在照门凹槽中央。

两手交叠,扣动扳机。

子弹击发的那一刻,陈踞泽看到橙黄色火光在枪口爆发,后坐力带来的震动传至虎口,如同被小锤轻轻敲击。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随父亲来到露天靶场,握起真枪时喷涌而出的冲动,想起第一次看见母亲藏在家中的9.2式手枪时,将枪对准胸口的喜悦,想起李裴将他带进这个“琳琅满目”的地下室的惊讶。

彭——一颗子弹正中标靶上李裴的眉心,

没有血,没有尖叫,没有意外,唯有一个黝黑的孔洞在标靶上清楚可见。

“啪嗒……”

脱落的弹壳沿着抛物线垂直落下,重重打在他的额头上。

李裴叉腰在他后方目睹了全程,笑得挺开朗,:“LugerP08的后坐力还挺特别的。”

“是吗?”陈踞泽左手抚过自己被弹壳敲击过的额头,随后,重新握住肘节机构顶部,向后一拉,第二颗子弹进入弹膛。

枪口对准了靶子,射击。

枪击声撕裂了口气,灼热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弹壳擦过颧骨,仓皇落地,发出嘎啦噔的声响。

陈踞泽呼吸了一口带着火药味的空气。

标靶上的李裴又被凿开一个洞——这次是左胸,心脏的位置。

子弹射入人形卡纸靶的声音和穿透肉体的声音完全不同,陈踞泽觉得有些可惜,这里不是猎场,只不过是一个陈踞泽自建的违法地下室,唯二的活物是两个暂时还不会死去的人类。

第三枪射中腹部,第四枪射中大腿,第五枪射中膝盖,第六枪射中小腿。每一次射击之前,陈踞泽都需要上膛。下拉,射击,下拉,射击,下拉,射击,如同无休无止的循环。

但是这个循环被迫中断了,因为牢固的标靶在承受了六次35米内的射击后,坚挺地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不幸地倒在了地上。

“这么菜。”陈踞泽不满嘟囔。

他吹散了枪口冒出的轻烟后,看向站在射击范围外已经全副武装的李裴:“古董枪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毕竟是用金钱折腾来的。”李裴一面说着,一面挑了把步枪靠在墙边,信步朝他走来。

”比普通的手枪贵多少?“

李裴想了想,“其实也差不多吧。”

陈踞泽:......

李裴向前一步,影子叠在陈踞泽的瞄准线上,“美国人从德国带走的纪念品,我是从一个中国人开的枪店里买来的......”

彭!

第七枪穿透了另一副肖像的咽喉。

李裴顿了顿。

陈踞泽面向他,“继续说啊。”

李裴鼻翼扇动间嗅到了陈踞泽身上混合着硝酸基气息的焚香,喉结上下滚动。不是恐惧,是某种更隐秘的兴奋,这让他变得激动。他伸手按住陈踞泽的肩膀,声音几近颤抖“过去,这把枪象征着荣耀,使人们趋之若鹜,争夺不休。但是放到现在,它只能算比较值钱的破铜烂铁而已。“

“它还值命,如果有子弹的话。”

陈踞泽没有挣开李裴的禁锢,不过,他再次后拉上膛,并用那把LugerP08抵住了李裴胸膛。

“你大意了。”陈踞泽紧挨着李裴,语气中带着阴翳。

李裴的胸膛剧烈地一颤,心脏正正好好被枪抵住。

陈踞泽扯住他的腰,“别动。”

李裴的呼吸声很重很沉,手仍旧压在陈踞泽身上,但他确实乖乖不动了,像是在担心惊吓到一个神经敏感的人。

两人被漫长的寂静裹挟,声音如同被黑暗吞没,直到李裴拎着的步枪趴塔落在地上的声音。

陈踞泽的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之上。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的脑子,”陈踞泽皱着眉,左手敲着自己的太阳穴,“不大好。”

“不是的,你已经好很多了,你早就好多了,怎么可能会……”李裴闻言,面色霎时苍白,死死拽住陈踞泽的衣领,急切而徒劳地反驳着。

陈踞泽的变化他察觉得一清二楚,但是引起变化的各种关键因素一个个被划叉后,只剩下李裴他自己。

因为李裴的不存在,陈踞泽变得痛苦了。

多么残忍的事实。

这些天,李裴总是欺骗自己,一切都没变。但现在,他没法自欺欺人了。

可是他张开嘴唇,吐出的三个字,全是对不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间歇地重复,如同进入魔障。

一遍遍已经失去意义的道歉,挽留一个计划着离开的人。

“你能明白吧,我有精神病,而且我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陈踞泽像是没有听李裴在说什么,自顾自地陈述着,如同一个冷静的医生给自己诊断病情。“而且呢,瑞士是禁止精神病患者持枪的,也就是说,你隐瞒我了的病情。“

“当然,这也不重要了,因为……你将会死在这里。”

陈踞泽将由于射出了子弹而变得滚烫的枪管更重更深地挤压着枪下的血肉。他似乎能看到李裴衣服埋着的皮肉下流动在动脉和静脉里的血液,一切都是那么鲜活。

“你真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他冷漠地下达最终判决。

李裴病态的痴言悔语蓦地终止。他的眼珠转动着,看进陈踞泽的眼睛里。

“为什么要杀我?”李裴的声音很轻,并没有期待陈踞泽能回答,而是在质问自己,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磨过陈踞泽的耳膜。李裴垂着眼,黑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阴湿的、压抑的。他看起来像条被雨淋湿的叼着肉骨头的狗——不是恐惧的,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献祭般的姿态。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惊惶,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悲伤,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又不愿这一刻真正发生。

“我做什么都不奇怪,只求一个我愿意。”陈踞泽给出了一个很陈踞泽的答案。

“你做什么都不奇怪。”李裴复述了一遍,忽然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脆弱又温柔,“……只要是你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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