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50


不再用前者对比后者。他试着接受新的关怀,这些关怀和旧的母爱并不矛盾。

他没向我打听自己的妈妈在做什么,他们母子似乎进入了一个默契的冷战期。我不知道他私下还会不会给他妈妈发消息,他们每周一个例行电话,不到两分钟就挂断。我不再因和他妈妈频繁的交流心生愧疚。比起他,他的妈妈需要更长的消化期,我不清楚一位女性要如何重建被生活粉碎的自我,翻看他妈妈的朋友圈,她没有把所有时间扑在工作上,休息日和曾经的朋友进山漂流,穿着救生衣举高双手。

“阿姨现在看着真年轻,不像生过孩子。”

我牢记男人说的话,干脆把朋友圈晃到他面前,我们谁也不能逃避。

“她本来就瘦。现在没孩子了,一身轻松。”

他只看一眼就躲开,仿佛照片拍打了他的额头。

他的妈妈很艰难也很顺利,得到了同行医生们的一致好评,已经成为正式员工,很快就要飞往另一个国家。她根本不打算通知儿子,也许到了那边会发一句“平安”,引起他更长久的内疚和愤怒。我的提前告知当然不会有好效果,他瞪了我半晌说:“知道了。”而后他便陷入不自觉的自闭状况,躲我躲得厉害,平复了心中的怒火才佯装无事回来。

事实证明,我无法在每一个他生气或伤感的时刻出现,我有我要做的事,我有那么多事。那些工作忙碌的夫妻忙着忙着感情就淡了,也许因为他们生气或伤感时,伴侣永远在忙别的事。想到我们要住在不同学校不同宿舍,大一课程满活动满,还有那么多我打算报名的课外班,我们还有沟通时间吗?

我不该让这种事发生,同居也许是个好办法。

“大学四年不许同居。”

我的想法还没成型就被妈妈强行打断,她严厉告诫我集体生活对他对我都重要,尤其对他——在那样的城市读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不应该脱离集体减少同学间的交往,大学同学是未来最重要的人脉,等等等等等等一切我能猜到的话。总而言之,她和舅舅和他妈妈一样,恨不得我们能在大学四年顺利分手。他们做梦。

我不打算违抗妈妈。他的新生活里没有母亲,必须有更多朋友、舍友、同学、伙伴做为一个个新支点,他不是一个只靠爱情生活的人,我虽自私,这点却想得清楚。

“还有,走之前拿着通知书给你奶奶上个坟。”

妈妈声音轻,这句话分量却不轻。我看着妈妈突然有点惭愧。妈妈重视孝道,算得上好女儿好媳妇,我远远比不上。也就是这样的“孝道”,让她的生活平添了许多重担,重担必然带来更多痛苦。倘若她只做个游戏人间的富家女,外公和舅舅会轮番将她的财务安排妥当,她可以四处玩乐,也可以打拼自己的职场。假设没有意义,倘若她没有重感情重责任的品质,外公、奶奶和舅舅怎么会那么爱她。直到现在,她仍然尊重去世多年的前婆婆。就连我也因此更爱妈妈。

“对了,寒暑假有时间吗?能继续给两个阿姨当家教吗?”

妈妈声音刻意轻松着,我怀疑这才是她的根本目的。妈妈虽然动不动炫耀我,却不想把我当成她生意上的社交币,舅舅也只是偶一为之。我本想寒暑假挑一个留在大学那边,妈妈既然开口,可见家里生意需要那位阿姨帮忙。

我想了想才说:“大一没问题,大二看情况,我尽量。”

妈妈见我把三件事答应得爽快,也清楚我不会阳奉阴违,一个开心又买了一堆衣服。我的衣橱早塞满了,专业整理师看了也抓狂的那种满,我看着新到的包裹差点发火,好在他把整理师的功夫学来几成,换了几个折叠衣架和一堆开放式抽屉,没一会儿就把新衣服收进衣柜。妈妈很满意,完全忘了这是她惹出的麻烦。

妈妈爱买,也爱看我穿她买的衣服,我嫌她浪费我时间,从没答应过,她只好去折磨两个小孩。而今他愿意满足妈妈的装扮癖,一件件试给妈妈看。我想起家里的女孩子总是不厌其烦一件接一件给她手里的娃娃换衣服,这不是小女孩的爱好吗?妈妈多大了!又想起他的妈妈也爱给他买各种各样风格迥异的衣服,大概女性对衣服有天生的收集癖。

只有他的圣母个性才愿意满足少女病和公主病。他身材好,相貌好,气质好,妈妈越看越满意,两个小孩也在旁边起哄,男人偶尔帮他整理一下领子和衣角,坦白说,这其乐融融的一幕难免让人生出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但越是这个时候,我越能想到即将独自远赴异国的他的妈妈,他怎么可能不想。

“整理挺有意思的。我妈无师自通,最会做这些,其实我早就会一点。”他假装若无其事,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我不得不琢磨他的想法:他不打算回自己家一趟?不打算带一些从小到大的纪念品,和他妈妈有关的物品?他打算把过去留在从前的家,从此碰也不碰?

我难免心酸,这难道不是我曾经想要的?我希望爸爸不要住在有过妈妈、我和他的房子,把我的童年摆在那里,把他们的爱情摆在那里,把奶奶的痕迹摆在那里,上一道锁,再上一道锁,把曾经的幸福活埋在那里。哪怕想到时忍不住心酸、忍不住憎恨、忍不住怨气冲天,只要它在那里就好。纪念品是凡人的奢侈品,我们奢侈过。

所以,我不提,不催,刚好说到也不回避。他满意我的态度做法,开始不时说起他家的床,他的某本杂志,某个玩具,我听着,偶尔说一句:“下次带我看看。”他点头,我们都知道这个“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那个房子上锁了,他妈妈上了一层,他加了一层,没人愿意回去打开。

我们的行李箱很快装满拉好,他还对着一堆衣服头疼,我说:“随便塞几件,反正她还会不停给你寄。”

“还寄?”他已经开始怕了。

“她铺张浪费,毫无节制。”我批评起来毫不客气。说来爸爸和奶奶在这方面没亏待过妈妈,这么多年她唯一没变的习性就是花钱如流水。

他折着衣服说:“你奶奶挺疼阿姨的,不管他们花钱,阿姨这么多年没变过。难怪把你奶奶的照片放在办公室。”

“什么?”

“你从来不看你妈办公室的桌面?好吧你不看。”

我无法理解妈妈。把奶奶的照片摆在桌面?怀念?鞭策?榜样?警醒?也许有那么几个我让她头疼至极的时刻,她会看一眼奶奶,如果奶奶泉下有灵,她会不会同情她孙子的妈妈?女性看待女性有特殊的、男性无法共鸣的视角,剥离了婆媳身份,她们永隔阴阳,却因这张照片达成和解。就像妈妈和他的妈妈,通过她们不争气的儿子们,同样达到了和解,释放了某种灵魂上的相互认同。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