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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同你说过,南疆是如何炼制蛊虫的,你还记得吗?”

“把各种各样的毒虫放进一个竹篓里,任它们相互争斗、厮杀,直到决出最后一个赢家……那就是毒性最强的候选蛊虫。”

江自流颔首,“奚家东院,就是这样一个竹篓。奚家的孩子,生来就要会炼药。毒药害别人,解药救自己……”

饶是已经对奚家的冷酷残忍有了认知,可南流景也没想到,不仅是对药奴,就连自己的血脉,奚家家主也同样不放过。

南流景蹙眉,“奚家……一直如此?”

江自流摇头,“我们的祖辈奚泓,是真正的仁心仁术、济世救民。当年他下山救世,本意只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可后来民间一口一个活菩萨,便让贺兰氏动了念头。奚泓和高祖皇帝一起创立了玉衡道,收揽民心,广纳信徒,最后一统天下。你知道我那位父亲一直说什么?”

“说……贺兰氏的天下,该有奚氏的一半?”

江自流看了她一眼,“可贺兰氏不愿与奚氏共天下,也忌惮奚氏的医术。奚氏无私地献出了所有医术药方,换来的却是帝王猜忌、国师虚名,和一日不如一日的权势,不说那些高门世家,就连太医署和尚药局都压过奚氏一头……这之后,奚家的仁心就渐渐变了……到永康之乱,奚行正立下从龙之功。他不愿和祖辈一样,被贺兰氏用过则弃,他要成为不可或缺,甚至想夺回属于贺兰氏的半壁江山……所以,他发了疯一样的研制各种奇药秘方,甚至用养蛊的方式养育孩子,只为选出一个有医道天赋、又有野心的下一任家主……”

“你毒害过你的兄弟姐妹吗?”

南流景问。

“……没有。”

顿了顿,江自流的声音低了下去,“离开东院之前,我只做过一种害人的药,然后下进了奚行正的茶碗里。”

南流景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

江自流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我在东院救过三个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自己,还有一个就是奚无妄。他娘亲过世得早,他被人下毒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我和我娘面前。我和我娘都心软,救了他……”

“奚无妄小时候很懂事,也很乖巧,我娘对他视如己出,我也将他视作亲弟弟,我们一起走出东院。我成了奚六郎,他成了奚九郎……”

“后来有一日,奚无妄问我……”

年幼稚嫩的奚无妄比她稍微矮一些,睁着一双单纯天真的眼睛望着她。

「我们分明是兄弟,为什么生下来就要自相残杀?」

「东院还要死多少人,才会出来一个奚十郎?」

「六哥,你想结束这一切吗?」

“我想,但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所以他告诉我,可以给奚行正下一剂绝嗣药。”

江自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然后才继续道,“我做了,也被发现了,连同奚无妄这个撺掇我的人,一起被押到了奚行正面前……但他竟然没责怪我们,反而抚掌大笑,他说……”

「后继有人,绝嗣何惧?」

南流景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奚无妄够狠毒,可以对外杀伐,你于医道有天赋,可以传承家学。果然是后继有人……”

江自流低垂了眼,“这日之后,奚行正常常将奚无妄带在身边,带他出入各种场合,外面人人都说,他是奚行正最疼爱的幺子。而我,则被关在南院,日日同医经、药草,还有各种毒虫打交道……第一次拿人试药的时候,我不敢下手,哪怕他们都同我说,这些药奴是心甘情愿的,我也有所顾忌……然后,我娘便被关起来了。”

南流景唇角的弧度又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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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拿我娘的性命逼迫我,三日之内没有成效,我娘就会死。”

江自流支着额,眉眼间掠过一丝痛苦,“我没法看着我娘死,所以我只能看着旁人死……”

“……”

“第一个药奴死在我面前的时候,他吐出来的黑血溅满了我的双手……”

江自流似乎也醉了,举起手朝南流景晃了晃,“那时我在想,我的手脏了,再也没有退路了……害死一个人,和害死上百个人、上千个人,还有什么区别吗?”

南流景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屋内静得连根针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才从袖中取出一枚錾刻着“长命富贵”的金锁掷在了桌上,“你的馈岁。”

金锁落在桌上,发出玎玲声响。

江自流一愣,先是诧异地看向她,很快神色又变得复杂。她慢吞吞地收下长命锁,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取了纸笔,“我还有最后一副药方要写给你……就当做馈岁了。”

她很快写完了药方,递给南流景,“背吧,这是不能流出去的方子。”

南流景接过来,懒懒地扫了一眼,却在看清“仙露”二字时,瞳孔骤缩,眼底的醉意荡然无存,“这是……”

“这是仙露。”

顿了顿,江自流强调,“不是用在你身上的半成品,而是完整的、能让人变成傀儡而不会发疯至死的仙露。”

南流景捏着那薄薄一张纸,噌地站了起来,“……你做出了仙露?!何时做出来的?”

“在你第一次被控制后。”

“……”

不对,不对!

第一次失忆后,她被关在南院,还在不停的试药!如果仙露已经做出来了,那用在她身上的药又是什么?

“都是补药……”

江自流轻声道,“用来压制你体内的毒性。我假死离开前,其实已经稳住了你的脉象。”

“……”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却是颇觉荒谬地笑了,“为什么?你的良心突然发现了?”

出乎她的意料,江自流点了点头。

“是,良心发现了。”

她苦笑。

“……”

“你相信吗?人有的时候,真的需要一些人一些事来提醒自己,你还是个好人,你还在帮助他人……或许你已经是个双手染血的刽子手,可你于某个人而言,就是匡济天下的救世主……这个人的存在,甚至能阻止你再次挥下屠刀……”

害死一个人,和害死上百个人,有什么区别吗?

有的。

奚无咎曾经想过自暴自弃,就此做个心肠又冷又黑的坏人。可在亲眼目睹奚无妄的手段后,在得知药奴们都是被迫掳到南院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生来无法做个好人,但是坏又坏得不够彻底……

她和奚无妄,和奚行正,注定不是同类。

所以她还是想做个好人。她可以及时收手,可以补救,可以赎罪……

能救一条性命,是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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