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5
扯了,市区怎么可能放鞭炮。
楼下店里的门从来不关,白天晚上都亮着灯,里面的灯光是偏黄的旧日光灯,像一口老电视的光。肖长乐每天路过时都刻意地不往里看,他也从来没进去过,但他知道里面放着花圈长明灯寿衣纸扎之类的丧葬用品。大约也是不怕有谁真的来偷。
"我没参加过葬礼。"肖长乐低头发消息。
有时半夜,他会看到那辆黑车从店门口开出去,直到凌晨才回来。车灯无声地切开夜色,他免不了去想象,它从哪回来,又载过谁。
——你想参加?
"当然不想,只是有点好奇,"肖长乐回复道,"如果我明天死了,你会来我的葬礼吗?"
肖长乐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上了单人沙发的靠背,不过他不确定他会不会有葬礼。如果年纪轻轻就死了,是不是还挺忌讳的?
他墓碑上的三句话写什么呢?他来过,债没还完,就死了。肖长乐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邹一衡发来一条语音,简短有力——呸呸呸。
跟着还有一句是——我看你挺敢想。
肖长乐赶紧复读:"呸呸呸。"
想了想又解释道:"随便想想,瞎想。"
"我参加过葬礼。"大概是懒得打字了,邹一衡接着发来一长段语音,语气一贯的轻松,"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就觉得挺累的。葬礼前后都在打官司,遗嘱的合法性,继承权的分割,计算不动产现金车辆,股票基金债券,珠宝字画艺术品,是不是还有隐瞒资产,是不是还有债权,遗产税是不是可以通过信托规避……"
"那得是多少钱?"肖长乐震惊地问道。
"都是数字,但还是乐此不疲。"邹一衡笑着回。
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回响,惹得窗台上的雾气都跟着晃了晃,肖长乐却觉得那不是他真心的笑。
"没人哭吗?"肖长乐又问。
他想象里这样的葬礼肯定非常隆重,都穿着一看就不普通的黑色套装,进门时为了躲避记者戴着昂贵的名牌墨镜,上面的人在致辞,下面的人就一边哭一边鼓掌。肖长乐觉得自己大概是看了太多香港电影。
邹一衡隔了一会,才又回过来语音消息。
——葬礼上没人哭,私下应该有吧。从人去世到办葬礼,中间有小半月了。
"我以前养过小鸡,"肖长乐突然说,他把手机贴在耳边,也开始给对面发语音,"学校门口卖的那种染色的小鸡,染得跟彩虹下地似的,一块钱一只。卖的人说,一只会孤单, 我就买了两只。一只红毛,一只橘毛,小红和小橘,两团毛球。我买的时候不知道这种小鸡活不长,买回去被骂了一顿才知道。"
"当时它们还没死呢,但我一听到他们活不长,哇地就哭了。后来每天看到它们的时候,一想到它们可能随时都会死,就又开始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他们真死的时候,接受不了,所以提前演练一下。结果好像完全没有效果。"
"我会哭的。"肖长乐说。
他顿了一下,心里犹豫再三,还是把后半句压低声音说了出来:"如果是你的葬礼。"
"我会哭得比那时候还伤心。"肖长乐最后说。
说完这句,肖长乐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发着热,他握紧手机等着邹一衡的回复。
聊天框的顶上一直没有出现"正在输入中",肖长乐盯着那一片空白,他以为邹一衡不会回了。
正准备把手机扔到沙发一角,下一秒屏幕红点亮起——新语音。
肖长乐猛地坐起来,手机一下拿稳,他点开时屏住了呼吸。
——盼我点好。
邹一衡的声音听起来不像生气,他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绷紧的后背肌肉也放松下来,肖长乐盘腿靠回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里,没有说话。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他没告诉邹一衡的是,小红和小橘没等到"寿终正寝"。
他养了五天,也偷偷哭了五天,第六天回去的时候,他搭了一下午的窝和两只小鸡都没在家里了。
他问魏阿姨,魏阿姨说:"味道冲死了,扔出去了。"他跑出家门,翻遍了附近的垃圾堆,也没在里面找到小红和小橘。他接着又哭了一个月,之后再也没养过活的动物。
那天下午,垃圾堆传来的、甜腻的腐烂味,到现在都时不时地出现在记忆里,隔着这么多年也没散去。
肖长乐还没想好要回什么,邹一衡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
"谢谢。"邹一衡笑着说。
肖长乐把发烫的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这次的笑意是真的,干净、轻快,像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一点不舍得散的温柔。
"谢谢"被系上了一个蝴蝶结,是他今晚得到的礼物。
"不客气。"肖长乐在心里想。
第二天闹铃还没响肖长乐就自然醒了。
他第一次在日历上写了字,用他彩色的记号笔,还打了大大的三个感叹号。
——约饭!!!
像是春游睡不着觉的小学生,把背的背包翻来覆去的检查,肖长乐打开他的衣柜——一个黑色的编织袋,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站在厕所的镜子前比划。
可惜是半身镜,镜面上还有水渍,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它竟然这么斑驳。肖长乐又把镜子擦了两遍,再搬了个独凳到镜子前。他踩在地上看上半身,踩在独凳上看下半身。
虽然他的衣服都是同色系的类似款式,数量也十分有限,裤子清一色的运动裤,然后就是一深一浅两条牛仔裤,根本没什么可搭配的。但他实在是没事可做,洗完澡吹干头发之后,离约定的七点竟然还有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怎么这么难熬,肖长乐从板凳上下来,把衣服又一件一件叠回包里,然后拿着手机在客厅和阳台之间走来走去。
他打开好几个软件,什么都看不进去。社交媒体空空如也,没有需要他回的消息。时间就像被拧了发条,却卡在生锈的齿轮间,指针艰难地挣扎半晌,实际才挪动一秒。
所以,邹一衡六点五十五分发消息说"他到楼下了",肖长乐先是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发型,又确认了一遍衣服有没有褶,然后猛地背上书包,几乎是弹射出门。
第26章 笑得跟山顶洞人发现火似的
楼下一条龙门口停了一辆黄色的出租,邹一衡坐在后座上,摇下车窗冲肖长乐挥了挥手,叫了一声:"这儿。"
肖长乐回头一看,“欸”了一声,立马也挥了挥手。他刚走过头了,赶紧倒转跑了回去。
肖长乐觉得自己蹦上车的步子挺潇洒的,潇洒得邹一衡还没往里给他挪出座儿,他就猛地一把打开门挤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