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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浮上心头。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面前,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这才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你俩完全不像。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是相里闻的亲儿子。”

自己的“仇人”,竟是自己心上人的亲爹。

这关系,委实剪不断理还乱。

“我前些日子听娘亲提过一句,说我自小便生得不像爹娘,而像舅舅……”徐寄春脚步一滞,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语气飘忽,似在向她求证,又似在自问自答,“应该不会吧?”

十八娘努力回想:“有一回,我听城隍庙的车夫透漏,相里闻多年前曾下凡历劫,投生成了马奴。后来他特别惨,不满二十五,便被人乱棍打死了。”

徐寄春整个人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忘了吗?我爹……也是马奴,也是被人乱棍打死的。”

“不会吧!?”

十八娘不服气,偏过头将徐寄春上下打量一番:“你俩不像啊。”

徐寄春又忆起一桩旧事:“说来奇怪。上回在地府,他对我挺客气的。送我回来前,还特意出言提醒。”

“若你真是相里闻的儿子,他为何不认你?”

“也对,没准只是巧合。”

“可……这有点太巧了吧。”

待将清虚道长送至家门口,一人一鬼各怀心思地转身,慢步挪回徐宅。

徐寄春方一推开门,一句问话便从院中追了过来:“你们去城隍庙上香了吗?”

话音未落,徐执玉已快步迎上来,眸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徐寄春迟疑地点点头:“娘亲,殿里有尊泥像被人毁了,是您做的吗?”

徐执玉应得干脆:“嗯。”

徐寄春:“您为何要毁他的泥像?”

徐执玉垂下眼,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那日我四处奔走求神拜佛,一时心里着急,失了分寸,便对着一尊泥像划了几下。”

说罢,她抬起头,笑意从眼底漫出,话语却郑重:“我已想好,来年择吉日为他重塑金身。”

“我去吧。您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诸多不便。”徐寄春见她神色坦然,不像撒谎,便主动应承下来,“此事既是我们之过,我明日托师父寻几位可靠匠人,早日为他重塑金身。”

徐执玉目光掠过他肩上的雪,催促道:“你快回房换身衣袍,小心着凉。”

徐寄春一步三回头,望着徐执玉扫雪的背影。

等房门沉闷阖拢,他心头疑云更浓:“娘亲今早说,她拜到十殿阎王殿前便得了道士吉言,怎会转眼就心急到毁了泥像?”

十八娘坐在榻沿,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我明日回家,帮你打听打听。”

闻言,徐寄春解衣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动作,只低声回了句:“算了。”

生父于他,太过陌生。

若相里闻真是他的生父,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头那团焚心之火,厉声逼问:“你既是神仙,何忍看娘亲孤苦半生,不闻不问?”

他们的父子亲缘,从知晓相里闻是神仙开始,便是缠死的结。

强行相认,不过是将死结越扯越紧,最后深勒入骨,勒得人血肉生疼。

倒不如就此止步,任由这份疏离横亘,至少相安无事。

十八娘支着下巴,耳朵听着他的话,心思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蓦地,脑中竟莫名浮现自己恭敬喊相里闻 “爹”的情形。

那声称呼未及出口,她迅速摇头驱散幻象,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鬼了。”

徐寄春换好衣袍,正欲出门。

十八娘轻飘飘地挨近,张开手臂从后面环住他,把脸轻轻贴在他背上,声音又软又轻:“其实相里闻挺好的。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走吧。”

堂屋内,母子俩对坐用膳,十八娘坐在中间。

隔着菜肴氤氲的热气,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娘亲,你可知那尊泥像是何人?”

徐执玉头也未抬,:“不知。”

“他叫相里闻。”徐寄春忽地笑了笑,“我见过他几次。”

徐执玉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喝汤。

母子相处多年,徐寄春见她这般刻意回避的心虚情状,心中对相里闻的身份,已然坐实了七八分。

想来徐执玉此前几番冒雪出门,道是访友。

恐怕那位友人,正是相里闻。

是夜,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附耳轻言她的年节之约:“明夜,我在家守岁至子时,便入城陪你,如何?”

徐寄春:“你不是怕黑吗?不如后日来。”

十八娘眨眨眼:“我央鹤仙陪我下山,反正她夜里常在城中闲逛。”

“好,我在家等你。”

临近子时,东厢烛灭人静,只西厢窗下还亮着一豆烛光。

徐执玉静静躺在榻上,望着那点火光出神。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灭蜡烛后,她的身后凭空多出了一个男子:“冷吗?”

夜静更深,徐执玉轻轻摇了摇头,顺势翻身过去,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我今早让子安带着十八娘去城隍庙为你敬香贺寿,你见到他们了吗?”

记起城隍庙中的一幕幕,相里闻嘴角一抽:“嗯,见到了。”

何止见到。

一人一鬼在他的泥像前,硬是有鼻子有眼地给他编排了一个故事。

声音之大,简直唯恐他听不到。

“长右,子安今日问起你了。你想认他吗?”

“不必了……不必扰他清净,徒增他的烦恼。”

徐寄春怕他。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既怕往前一步,让刺扎得更深,惊扰徐寄春的平静生活;更怕挑明一切后,那句 “不认” 从徐寄春口中说出。

长达数月的挣扎,他在“怕他忧”与“怕他拒”之间来回撕扯。

最终,他亲手为自己选择了结局:不相认。

往后他能远远看着徐寄春一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岁除之日,街市上较平日更早喧腾。

天还未大亮,徐寄春带着十八娘策马而过,赶去刑部上值。

今日的刑部官署人影稀疏,徐寄春偷得浮生半日闲,安然躲在侍郎衙,就着窗外天光,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案头卷宗。

他手上的这卷泛黄卷宗,详尽记载了吴肃被杀一案的始末。

其中一行朱笔小字,往日翻阅时只当是寻常供词,未曾留心。

今日重读,他却觉字字意味深长:“经查,案发当夜,守一道长与门外弟子证言:温洵始终在其房中。师徒二人彻夜清谈,足未出户。”

“守在门外的弟子当夜并未入房。”指尖拂过麻纸上的证词墨迹,徐寄春勾唇笑了笑,“温师侄的行踪,实则只有守一道长清楚。”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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