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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今日受此大辱,颜面无存。回山!这法事,谁爱做谁做!”
钟离观劝不动他,只得跑去收拾法器。
洛水县令见白阿吉遗物未少,并未多言,只扶额苦笑:“道长慢走不送。”
午时三刻,升坛作法。
主事者从清虚道长师徒换作守一道长师徒。
一场法事做完,守一道长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椅。
气息稍定,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他素来避我不及,今日怎会来此?”
直至走出县衙,守一道长依旧眉头不展,百思不解。
温洵背着法器跟在一旁,轻声一语点破关键:“应是徐师叔请来的。”
“徐师叔是何人?”
“昨日请您下山的那位年轻侍郎。”
守一道长心下蹊跷:怪了,这年轻侍郎的面孔,他今日似乎在别处见过?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一闪,便被一股怒意淹没。
守一道长转向弟子,目光锐利如刀:“记住,你是我的弟子。王守真门下那些人,不准你再叫一声师叔。”
“弟子遵命。”
温洵搀扶着守一道长,沉默走向萧瑟的邙山。
当师徒二人的身影没入天师观朱红的门扉,而远在另一端的城中,一个怀抱算盘的高大背影,正不疾不徐地踏上归途。
离家尚有数里之遥,徐寄春走得百无聊赖,干脆找算奴说话:“算盘精。”
算奴:“你真的会带我去见蓁娘吗?”
与任鸣蓁分别后,她听过无数句笃定的承诺,都说会带她重回故人身边。
可惜,无一人兑现承诺。
他们只想要金锭,即使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诫。
无人信她,无人听劝。
最后,阳寿耗尽,他们死在满屋金锭之中,临终前破口大骂她是吃人的妖物。
明明是他们索求无度,到头来却指责她不该变出那堆金锭。
徐寄春:“放心,我说到做到。”
算奴:“蓁娘还好吗?”
“虽说死了,但过得还行吧。”
“她没有投胎吗?”
“没有。”
闲谈间,到了恭安坊。
徐宅门口,今日又多了一位来客。
一个风尘仆仆,眼角眉梢尽显温柔的女子。
徐寄春眼前一亮,快步跑到门口:“姨母!”
“欸!”
第63章 珠算奴(七)
徐执玉提前入京, 缘由有二。
一来,产妇已然安康,她再无牵挂。
二来, 周五前脚刚走,一队商队后脚便到了客店。她入京心切,当即拿定主意,跟着商队一道上路。
因徐寄春的信里,清清楚楚写着舒迟家的宅址。
她入京后, 先依着信中所示寻到舒宅,再由舒迟带路, 找来恭安坊徐宅。
“子安,你生病了吗?”徐执玉目光落在那件厚重的氅衣上,此时不过十月初,寻常人尚着夹袄。她脸上忧色难掩, 伸手去探他额头,“你的朋友说你如今是刑部侍郎, 可是太累了?”
徐寄春但笑不语, 只信手解下氅衣系带,露出怀中的算盘:“姨母,我无事。”
徐执玉见他神采奕奕, 确无病弱之态, 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姨母, 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徐寄春顾不上回东厢房,径直引着徐执玉朝另一侧的西厢房走去。
房门打开,露出一间雅致闺阁。
西壁下一张架子床,锦被上绣着宝相花;窗前设一妆奁镜台, 胭脂盒、珠钗罗列;南侧墙下摆着美人榻,榻上整齐叠放着几身衣裙。
“你又多买了,是不是?”
徐执玉瞧见榻上那叠新衣,信步走向衣柜。
柜门一开,满当当的衣裳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脸了然的神色,轻笑着摇了摇头。
徐寄春一旦不知旁人心意,便会特意多备几样。
最夸张的一回,他满头是汗地抱回二十捧花,大大小小堆成一座小花山。原因无他,只因他猜不透她的喜好,干脆跑遍山野,将山中能寻到的花束,挨个儿采了个遍。
为这事,满镇人不知笑了他多少回。
徐寄春尴尬地挠挠头:“我原先买的不好看,才另买了几身。”
徐执玉扫了几眼,也附和道:“嗯,后面的几身,确实好看些。”
暮色四合,屋内渐暗。
徐寄春扶着徐执玉在榻边坐定:“姨母,您坐下歇息片刻,我去备晚膳。”
徐执玉斜倚在榻上,温声道:“你去吧。”
对面东厢房一声开门的声响过后。
徐执玉腾地起身,直奔窗前镜台细细端详。
胭脂水粉、螺钿珠钗,诸般物件分门别类,每一样都摆得妥妥帖帖。
果然有鬼!
从踏入此屋的第一步起,她便察觉有异:这满室的精巧布置,处处皆是年轻女子的巧思,绝非出自徐寄春之手。
“子安最是护物。这位小娘子既能在此来去自如,定是他的心上人无疑。”徐执玉眉梢轻挑,站在窗前暗自嘀咕。
往日她最愁他脾性孤高,怕是不好娶妻。
谁知他入京未满一载,竟已悄悄有了心上人。
“哎呀,幸好子安有张俊脸!”
酉时过尽,灶间余温未散,徐寄春端着两荤两素走出伙房。
十步之遥的堂屋内灯火通明,徐执玉新换了身衣裙,眼含笑意地端坐在桌前,不知等了多久。
徐寄春一落座,便细心地为她盛饭夹菜:“今日聊备家常,姨母将就用些。待明日,我再去酒楼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徐执玉:“不必去酒楼,在家就好。”
徐寄春:“行,我明日让酒楼送一桌席面来。”
“子安,当官累吗?”
“比起陪师父半夜三更去挖坟,做官倒是轻松不少。”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话不觉竟至亥时。
见饭菜已凉,徐寄春起身收拾起碗筷,一头扎进伙房。
徐执玉连日奔波,累得哈欠连连,回房匆匆洗漱后便沉沉睡去。
待徐寄春在灶前收拾停当,拭净双手掀帘而出时,却见西厢房漆黑一片。他望着那扇暗窗,只得将一肚子话语默默咽回去,转身慢慢回房。
算奴在窗前苦等半晌,总算等到他进门:“你何时带我去找蓁娘?”
月白风清,夜深人静。
徐寄春正自顾自解着外袍,冷不防听到身后响起女子的声音。
他吓得拢紧衣袍,回身抓起算盘,一把塞进衣柜:“等她来了再说。”
“哎哎哎,我怕黑。”
“你一个算盘精怕什么黑,进去。”
“那你要等谁?”
“我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