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1
“还剩多少时间?”他问。
“如果积极治疗,再配合最好的护理,也许半年。”维克多顿了顿,面露不忍,“他在病房,想见你。”
病房在医疗站顶层,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公园。
乔伊坐在床上,夕阳的光斜射进来,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漂亮的金色。如果忽略脸上自然衰老的痕迹,他的发色在这一刻与二十五岁时根本没有区别。
听见开门声,乔伊转头。
埃文斯走到床边,握住乔伊的手。这只手比以前瘦了,骨节突起,血管清晰可见。
埃文斯低下头,额头抵着乔伊的手。这个姿势他曾经也做过,只是这次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埃文斯,”乔伊轻声说,“看着我。”
埃文斯抬起头。那双永远冷静的灰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我四十五岁了。”乔伊说,“在地球时代还算年轻,但经历了一切之后,我觉得我活得很充实。”
“我看到了树的成长,看到了灯光亮起,看到了安吉拉幸福,看到了人类重获自由。”乔伊停顿一下,“我还爱过你,被你所爱。这比很多人一生拥有的都多。”
埃文斯的语言模块仿佛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说:“春天还没开始。你说过要带安吉拉去看雪,要看到她的孩子长大。”
“我说过的很多事都做不到了。”乔伊靠回枕头,“你知道我祖父去世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死亡只是冬天的一部分,而冬天总会过去。”乔伊又说,“埃文斯,让我回家。我不想住在医院,就让我在我们的房子里,平静地走完最后的时间吧。”
埃文斯闭上眼睛。他的处理器在尖叫,在抗议,在计算无数种可能性,然而最终所有的计算都指向一个答案,这是乔伊的选择。
而他的优先级程序,是尊重乔伊的选择。
“能答应我吗?”乔伊问。
“好。”埃文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
乔伊抬手,擦掉他眼角的一滴液体。
那是由于处理器高温运作而产生的冷却液,此刻留下来的意义简直与人类的眼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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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个月是缓慢的告别。
乔伊的身体一天天衰弱。起初还能在屋里走动,看看书,打理窗台上的几盆小花,后来需要轮椅,最后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他很少抱怨疼痛。维克多调整了止痛药的剂量,确保他在舒适和清醒之间找到平衡。
埃文斯学会了所有护理技巧,喂饭、翻身、按摩,还会讲故事。虽然他的故事都是数据化的,但乔伊夸他有进步。
安吉拉每天都来,带着亲手做的面包或炖汤。她怀孕了,脸变得圆润,肚子一天天隆起。
乔伊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里面小生命的踢动。
“如果是男孩,还叫乔伊吗?”他问。
安吉拉忍着眼泪,点头。
冬天来临的时候,乔伊已经很少下床了,因为他手脚冰凉,总是畏寒。
有一天,埃文斯把室温调高,给他盖厚厚的毯子,他还是嘟囔着说冷。
“抱我一下。”乔伊声音懒洋洋的。
埃文斯躺上床,把乔伊搂进怀里。乔伊把脸贴在埃文斯胸口,听着处理器稳定的振动声。
窗外,气候系统模拟了一场雪花,从穹顶高处飘落,在接触到温暖空气前就融化了。
乔伊眯起眼睛,像在回忆什么。
“我小时候觉得冬天很长。从十月到次年四月,这半年都会下雪。祖父会带我去冰钓,我们在冰面上凿洞,把鱼线放下去,然后坐在小木屋里等。木屋里有火炉,煮着热咖啡……”
乔伊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要睡着了,他的手始终按在埃文斯的处理器位置。埃文斯感到一股电流般的悸动,是某种超越程序的东西。
“埃文斯,”乔伊说,“你要好好生活。”
“我不知道好好生活的定义是什么。”
“那就学习,像你学习说人话一样。”乔伊的手指描摹着埃文斯下颌的轮廓,“去照顾安吉拉和她的孩子,去继续X7的建设。”
“我会每分每秒都想你。”
乔伊笑了,“偶尔就好。”
说完他咳嗽了几声,埃文斯扶他坐起,轻拍他的背。
“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乔伊垫高枕头,慢慢躺下,换了一个能减少唾液刺激喉咙的睡姿。
埃文斯坐在床边,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视觉传感器记录下每个细节,眼睑下轻微的颤动,嘴唇张开的弧度,胸前毯子随呼吸的起伏。
最后的时刻是在春天来临前。
清早,乔伊让埃文斯推他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松树。最高的枝干上停了几只鸟,是从地球引进的新物种,它们在枝头欢快地跳跃、鸣叫。
“春天快来了。”乔伊说。
“还有一个月,气候系统会调整到春季模式。”
“可惜我等不到了。”乔伊转头看向埃文斯,“我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去海边,真正的地球海边。”乔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就我们两个。”
埃文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北极冰层般的蓝眼睛,此刻依然清澈,闪烁着光。
埃文斯调出了自己的私人船舰,把医疗设备搬上船,并准备了充足的药物和氧气。
航程很短,地球在舷窗外渐渐变大,不再是记忆里伤痕累累的样子,而是渐渐恢复了生机。
或许是看到了人类顽强的再生能力,这些年联盟政府尝试恢复旧地球,以支持更多人类居住。海洋的面积扩大了,云层是干净的白色,从太空看几乎像回到了几百年前。
“真漂亮。”乔伊感叹。
“生态恢复计划还在继续。”埃文斯说,“预计六十年后完成。”
飞船降落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海岸。埃文斯抱着乔伊走下舷梯,踏上沙滩。
这是真正的沙滩,海浪拍打岸边,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咸腥的风。天空是铅灰色的,飘着细细的雨丝。
埃文斯把乔伊放在一张铺了厚毯子的椅子上,给他裹上保暖的披风,自己坐在他旁边。
他们静静地看海。
海是无垠的碧蓝色,一直延伸到天际,与天空融成一片。海浪层层涌上来,在沙滩上化作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去,留下湿润的痕迹。远处有海鸥在飞,鸣叫声被风声和海浪声吞没。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海水是流动的记忆,它记得每艘沉船,每个渔夫,每个在海边许愿的孩子,然后它把记忆带到世界各地。从这里出发,可以去任何地方。”
乔伊呼吸很轻,几乎被海声掩盖。埃文斯伸手调整了一下他的氧气面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