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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测出他的天资远在玄鉴之子谢应崇之上。

极小的时候,父亲也曾抱过他,也曾对他略一展颜, 但渐渐地,父亲的面容冷峻起来。因他发现?这个寄予厚望的孩子, 也和别的孩童一样,会?贪玩, 会?傻笑, 会?啼哭, 会?胆怯, 会?软弱。

一个好?的继承人, 不能笑, 不能哭,不能令底下的目光看?透他的阴晴喜怒。

“方才我说的一切,非池你明白了?么?”父亲在珠帘后?方, 看?不清脸,只是一道黑影。

珠帘自大殿穹顶垂下, 雾一般,天边的云山一般,琳琳琅琅, 冰凉地碰撞。

他六岁,随教习先?生一齐跪在殿下,低声应答,是,孩儿明白。

仿佛抽离一魂,孩童的天性自此离他远去了?。

不要紧,仍有许多事情降临而至,补阙他心?灵的空失。剑法,术法,心?法,书法……千千万万般的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偶尔有一点莫名的空洞,细细凿在他心?中。

他年少有名,拜在半神九曜真君门下,是仙门中一流的人物,光风霁月,鹤骨松姿,心?里怎会?有什么空洞?寂静之中,他却仍感到丝丝缕缕的无聊。

但无足挂齿。

仙境浩瀚,是苍茫的海,有能、有权、有血统,便如海面的漩涡。他想?要什么,几乎触手可及,拔萃的修为、无上的宝剑、精妙的典籍、千千万万道巴结而敬畏的目光,一一翻涌到他的掌心?。这些仍不足以弥合那点滴的空洞么?

若然不能,还有一宏愿在前,牵引着?他,得道飞升。

谁不如此,飞舟逐浪,傲立浪头,有斗争,有宏愿,方能将漫长的生命填满。

因此当他遇到那个师妹时,他十分不解,怎会?有人有如此无聊的志向。回?乡下种田?她就凭这一念头度过一生?但人各有志,她不过是他一个同门,千百道模糊的人影子里又一缕。他甚至懒得低头一看?她的容颜。

她的脸却一点点在他眼底清晰起来。

眉浓郁含峰,双目弯弯,黑白分明而炯炯,修眉俊目,顾盼神飞。她的一言一笑将他心?中浅淡的空失填补上。

仙宫之中原不能谈论真心?,好?在父母愿意接纳她。因为她的天赋。

但她信手将她的天赋浪掷。

她的理想?,他只觉是在胡闹,虚度光阴。后?来知道那并非玩乐,他依旧觉得幼稚。芸芸众生自有其生老病死,多收几亩什么稻子麦子又能救得了?谁?

但她的幼稚,只好?由她自己领悟。在她醒觉之前,他暂愿意扶着?她的手,支持她——他自认他和父亲的专制不一样,他不想?她和母亲一样成为仙宫中一道寂静的影子,他让步,他后?退,他尊重她的思想?、她的主见?,他原宥她的幼稚!

但她竟说:

“谢非池,你是真心?这么说的么?”

乔慧看?向眼前这个相恋了?两年的人,再道:“你一直以来都不曾对我的志向、我的行为有过认同?”

月下,对面的人仍不低头。二人皆被困囿在这月光之下,霜浓,薄的月沉在云里,一暗复一明,一明又复一暗,仿佛方寸之间他和她的思绪。

谢非池面上有似是而非的笑,反击一般:“你呢,你又认同过我的所?思所?想??”

他们彼此不认同,竟也相恋了?两年,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一时间,他忘了?那两句气话的起因是见?她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咫尺之隔,二人的思绪却大不相同。

那头,乔慧倏忽记起谢非池此来是为了?见?她。

她定下心?神,想?道,不能这样,两个人彼此攻讦着?,存心?较劲,又语无伦次地置气。她浅浅吸一气,仍愿意和他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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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慧回?复了?平日的称呼,仍唤他师兄。她道:

“我没有不认同,我知道师兄你出身?在昆仑,你的家族、你的长辈都对你有期望,有企盼,你有你的使命和压力,我理解你。所?以也请你不要对我的想?法出言不逊。”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见?她退一步,谢非池也终于稍稍平抑了心中的不乐。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道:“一开始,我只是想问你为何总为了这些稻子、麦子耗费如此大的气力,接连施法,又一整夜不睡。”

“如果?你想?,我大可以直接派人施法,如此,这些田地便可连年丰收,你也不必再操劳。”

没想到他还是没对上她的想法。

乔慧道:“那以后?呢,千百年之后?又如何,我……”

她整理着?思绪:“仙法对人间而言终究只是一时的,师兄你现?在因为我们的恋情而帮我,以后?呢?我想?的是学了?法术,多几分力量,更?快地探索到可在人间代代相传的种子、作物、农艺,凭我们凡人自己的力量一代代传下去,耕作、收获,自食其力,而不是倚仗神仙的施恩。”

谢非池稍稍平抑的不悦,复又再起。她这是何意,他现?在帮她,以后?又如何?她是在说他们不会?长久么?他都有点气笑了?。

他强自忍下怒意,道:“那你还要这样‘探索’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乔慧沉默许久,道:“或许是一辈子。”

“一辈子,一生一世??”

谢非池道:“你要一辈子都在人间一无足轻重的官署,一辈子都在田间度过?”他勉定心?神,逼迫自己平静,好?歹,不要风度全失。

“司农寺不是无足轻重的官署,”乔慧有心?将这凝滞气氛化解,故作轻松道,“师兄你还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如果?你不解我的理想?,可以和我一起在老家种田数月,身?体力行,学习理解一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谢非池心?中如同漫上一层冷水。又是这句话。她是不是以为一切都可以开个玩笑揭过去,翻篇?

她要他来理解她、体谅她,她自己呢?她从?未体谅过他,不曾为他做哪怕一点让步。

谢非池略过乔慧的邀请,直接道:“我以为你最多在此耗上七八年便会?复归上界。你是否甚至,从?未,从?未想?过和我结为道侣的事情?”

七八年对他来说只是沧海一粟,千秋万岁中转瞬即逝的日子,他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他也可以忍受。但她竟说,一生一世?。

昆仑可以容忍继承人的道侣下凡历练,积攒声望,但绝不会?容忍她当真在人间蹉跎一生。除非她真的从?未想?过与他合籍,结道侣。

果?然如此。

她开口吐露她的心?声,如同重重一锤击打在他心?上。

“师兄,很抱歉,我一直没有和你提起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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