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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沈子翎打开车门,发现车子就停在小区门口,在他最常停的车位上,分毫不差。

他伸腿下车,刚一沾到地面,膝盖爆发出钻心的疼痛,他差点儿惨叫着跪在了地上。

惶惑地低头去看,他才看见自己的白西裤——现在简直快要看不出白了——溅满了糨糊泥水,左膝盖处渗出鲜红,他试探着碰了一下,疼得他猛一弓身,后背乍起一片鸡皮疙瘩,似乎伤口已经和布料血肉模糊黏连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动一下都像要活剥皮。

他动了动另一边的腿,倒还伶俐完好。

沈子翎下山似的下了车,又走钢丝似的一点点往家里挪。

大脑角落里仅剩的一点点理智告诉他,现在等着他做的事有很多,他应该立刻打电话将情况告知给卫岚的父母,还应该打电话给易木,告诉他老宋回新疆的事,再不济,他也应该去门口诊所里处理一下伤口。

可他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他累极了,累狠了,累得只想回家,不管不顾地滚到床上睡一觉。

睡一觉,睡梦里,他要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 什么叫做“天各一方”。

他和他的卫岚,天各一方。

仅仅是在心口默念了“卫岚”两个字,沈子翎就仿佛被注入了水分,他好想回家去,可渐渐的,他宛如一块浸饱了水分的海绵,沉甸甸连路都走不动了。

怔怔站在路中间,他突然连家都不敢回了。

家里有卫岚的茶杯,卫岚的睡衣,卫岚的游戏机,卫岚的行李箱……和卫岚的味道。

布满卫岚的“家”,要他怎么敢回去呢?每一处关于卫岚的痕迹都是对他身心的凌迟,都在提醒他,卫岚对他而言,注定是一本永远烂尾的故事,一首永远没法唱完的歌,一幅永远完不成的画……

一个永远都再也拥抱不到的人。

他对卫岚怀着怨,存着爱,怨还没怨完,爱也没爱够,他总以为他们两个后面还缀着长长的一辈子。

可一夜之间,卫岚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中。

而他……而他……

他只不过是……卫岚即使舍弃全部身家,也不惜要逃离的人罢了。

膝盖好痛。

于是沈子翎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膝盖蹲在了地上。

四周好吵。

于是沈子翎发现,是他的嗓子眼里在涌出哭声。

哭声模糊,呜呜咽咽。

泪水宛如涨潮,将他整个变成溺水的人,耳畔愈发嘈杂,可那仿佛都是尘世中的声音,与他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朝阳烈烈布辉,起早上班上学的人们,只是如同河水避开石头一般,纷纷避开了这个在清晨路上放声恸哭的怪人。

第120章 风继续吹——六

卫岚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口气跑了多远,反正等停下来时,他已经累出了满嘴的血味,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抬头看,他眼前是一栋废弃待拆的骑楼。

他心里很乱,乱得仿佛揣了只马蜂窝,千疮百孔,嗡嗡嘤嘤。

靠在骑楼斑斑驳驳的廊柱上,他揪着头发慢慢滑坐在了地上,茫茫然举目四望,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么陌生的地方。

同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了云州。

他仿佛是个胡搞乱弄的新手玩家,将游戏玩得一塌糊涂,如今看着卡在半道,进退维谷,又总是“理还乱”的存档,他满心烦躁,只想删档重来。

删档重来,回到游戏开始的地方。

对他而言,那地方就是青旅。

*

通往青旅的主路总也修不好,常年圈着围挡,露着几个深窟窿,又停着几辆施工车。

卫岚说前面不好掉头,让司机停路口就行,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下了车,他走过悄寂无声的工地,忽然想起当初他们就是在这样一个深夜来到了青旅。

原计划是要开个通宵,直奔山城的,但房车轮胎突然漏气,老宋和弥勒俩人下车捣鼓半天,聋子险些修成哑巴。

修不好了,老宋上车后就大手一挥,说拉倒!小的们,改道,上任云州!

老宋说他在云州认识个酒店老板,要带他们去住干净软和的五星级大床去。

一路上,老宋把酒店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听着像要脚踩希尔顿,比肩宝格丽,到了地方一看——嗬,荒郊野岭里的小青旅,方圆一公里连便利店都没有,门口甚至还修着路呢!

不过,床确实干净又软和。

卸下一身行李的卫岚去洗了把热水澡,出来后沾床就睡着了。小小窄窄的床,铺着雪白柔软的垫子,躺上去就能陷进去,被子带着阳光味道,轻得像云朵做的。

轻松入睡,一夜无梦。

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老宋在一楼扯着嗓子喊他下来吃饭,他刚睁眼就闻到了浓烈的饭菜香气,匆匆洗漱下楼。楼下阳光灿烂,槐树花正开,点点鲜白的槐花雨中,他们在树下支起一张桌子吃大锅饭。

菜是一整只的地锅鸡,饭是现蒸的柴火饭,他们吃着聊着,无所事事消磨着下半天的光阴。

到了傍晚时分,老宋又开始准备做饭,边剥毛豆准备下酒,边跟他们讲胡编乱造的鬼故事。

卫岚向来听得很认真,直到老宋席间喝大了,在那里嘻嘻哈哈吹牛逼,他还在端着饭碗边吃边琢磨。

将一片飘飘落下的槐花瓣从米饭中叨走,他想。

所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呢?

有。

如果卫岚转头,他会在小院外望见一只来自未来的鬼魂。

鬼魂长着他的模样,黑西装,红眼圈,浑身萧索,又倦又累,站在凉丝丝的夜雨中。

满眼歆羨。

卫岚远远望着小院里无人欣赏的漫天槐花,吃吃盯了半天,才如梦初醒,拔腿走向门口。

他来得巧,正赶上老板拖着铁链要锁门。

“怎么你也来了?”老板笑着说。

“也?”

“是啊,你宋哥也回来了,没比你早多久。”老板往院子里一撇下巴,“就在房车里呢。你去找他?”

卫岚立刻应了一声,像在大海中漂泊时突然看见了岸,几乎欣喜地冲向了房车。

房车车门半掩,卫岚拉开车门,一步窜进了车厢,来到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车里没灯没亮,依稀能看见老宋坐在他们常用来做饭时架锅的小马扎上,卫岚正要过去,却注意到老宋的影子在隐隐抖颤,姿势也奇怪,是在深深抱着脑袋,像在压抑什么,却又终于压抑不住喉咙里拱出来的声音。

那是哽咽的声音。

……老宋在……哭?

卫岚骤然一停,原地打了个立正。

老宋听到动静顿了一下,抬脸的时候,眼中泪光在月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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