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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些事忙完了,我一定请你……你说想干什么,要玩要吃,就算要把柏舟的摩托抢来开两天都行。”
卫岚也笑了,说行啊,那到时候你去抢摩托,我去找饭店,你在新疆给我喂了那么多桶方便面,我这次可得好好讹你一顿。
卫岚走后,病房里时不时有人进出,并不算安静,可孙家父子之间却隔着沉默的河流,是一份没来得及填写的白卷。
过了好半天,弥勒才不甚自在地清清嗓子,跟孙宇航说,自己不用人陪,让他先回家吧。
孙宇航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弥勒没敢多说,怕又吵起来,场面再度沉寂下来,然而这次静得短暂,孙宇航很快就开口问了句话。
一句,连孙宇航自己都没想过会吐露的话。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很累?”
弥勒一怔,没听懂,听懂了也不敢相信。
孙宇航也有些讪讪的,别开了脸,重新问:“你额头上的疤,怎么来的?”
“哦,这个啊……”弥勒受宠若惊,“呃,摔得。”
他没说真话。孙宇航想。
搁在以前,孙宇航会把弥勒的行为称为诓骗、隐瞒、不怀好心,可现在他的思路忽然开了个岔。
万一……弥勒只是怕他担心呢?
孙宇航撩起眼皮:“摔得这么严重?”
弥勒赔笑:“也还好……”
“当时疼不疼?”
弥勒下意识摸了摸伤疤,匍匐不平,像一道棱,说是摔出来的其实也不算骗人——当初讨债时被人一把推下了楼梯,可不就是摔得么。
“……还行。缝两针就好了,现在早就不疼了。”
孙宇航眼珠微动,将目光收敛回了白床单上:“刚才卫岚哥说去劝劝爷爷,劝什么?”
弥勒人在病床上,手背还扎着针,心知逃无可逃,就索性实话实说了。
他说得忐忑,但出乎意外,孙宇航听得很平静。
就连他说老爷子不想治疗了,孙宇航也只是肩膀一颤,溢出了一声苦笑。
“我就知道……”
弥勒反倒是眼前一亮,大着胆子将正输液的手搭在了孙宇航的手腕上,口吻急切地央求,让他帮忙劝劝爷爷,人到年纪,谁能没个三灾六病的,有病治不就行了!但是他……我们现在有钱了,怎么能不治呢?真的,宇航啊,你去劝劝他,只要他肯治,我们去北上广,去国外,找最好的医生……怎么样都行,怎么样都行……只要他肯治。
孙宇航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攥成了拳头,是两只骨楞楞的瘦拳头,即使拼尽全力了,也还是世事如水,什么都留不住。
他哑声说:“我没法去劝什么。爷爷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说不想治了,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听见弥勒屏住呼吸的声音,但顾不上了,有些话当说则说,有些事必须当断则断。
孙宇航咬着牙继续道:“其实,他早就和我说过这样的话,说他以后要是得了病,他不愿意死皮赖脸地活着,宁愿潇潇洒洒地离开。说他硬气了一辈子,让他最末当个要被人端屎端尿伺候的病人,他受不了。他还说,等他走后,让我把他带回老家,葬在奶奶旁边……”
“行了!”
弥勒暴喝一声,双眼赤红,宛如渗着血。
靠门的病人被吓了一跳,拉开帘子刚想骂两句,却撞见了他这副模样,赶紧悄没声缩了回去,连带着扯紧了帘子。
弥勒恍然不察,对着孙宇航,切齿恨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之前怨我恨我,甚至当着面指着鼻子骂我都无所谓,反正我是你爸,我活该受你的罪。但这件事……这件事……不帮就不帮,你何必要说这种话来气我!”
孙宇航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一时吓傻了,可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下托住了他,他慢慢稳住了心神,强迫自己直视着弥勒的眼睛,镇定答道。
“……我没有气你。至少这一次,真的没有。”
弥勒不肯听,将手一砸,吊瓶架子险些被拽倒。
“闭嘴!你爷爷那么疼你,你就忍心让他病死!”
听他乱扣帽子,孙宇航心火直冒,觉得他爸活了大半辈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讲起话来不可理喻,跟小孩儿似的!
“这和我忍不忍心有什么关系?癌症又不是我招过来的,我再怎么不忍心,爷爷不也还是肝癌晚期了吗?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爷爷亲口告诉我的,是他真实的心愿。你和爷爷好歹父子一场,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最后的时间里还饱受折磨吗?!”
一通话如他所愿,驳得弥勒哑口无言。
可下一秒,真像个受了委屈,无处伸冤的孩子一样,弥勒掉着眼泪吼道。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他活,不想让他死!这么多年了,我在外面东奔西跑,处处给人赔笑脸当孙子,连过年过节都不敢回家,拼死拼活挣钱,不就是为了……为了能让得了病的亲人不用死,继续活吗!然后呢?结果呢?”
喊劈了的嗓子,破锣一般,加上哭声,愈发不忍卒听了。
弥勒喘得很重,深深弯腰,额头磕在床上,两手死死捂住了眼睛。
“我没做过坏事啊……有报应怎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半辈子了,十年了……我明明都……怎么到头来还是……晓芸……晓芸……晓芸啊……”
弥勒彻底收不住了,呜呜地哭,再没了别的话,只是哀嚎般唤着妻子的名字。
声声泣血。
医护人员闻声赶来,见状纷纷愣住,不知该不该上手劝阻。
孙宇航通红着泪眼,无声无息冲他们合十拜了拜,他们也就会意,暂且默默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衰,弥勒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如同十年前跪在香火缭绕的佛龛前。
“我以前……”他的声音嘶哑,“我以前对不起你妈妈,我不能再……再对不起你爷爷了。”
“……你没有对不起妈妈。”
少年人的声音清晰而迟重,仿佛来自天穹,是神佛赐给他的、迟到了十年的回音。
弥勒顿住,缓缓抬起泪痕纵横的脸。 网?阯?F?a?B?u?y?e?í???ù???é?n?2??????5?.?????m
孙宇航——当年那个在葬礼上哭着闹着找妈妈的孩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顶着白烈烈的灯光,看不清眼睛,看得清神情。
那神情,苦楚而慈悲,渡过了己,才能来渡人。
“疾病是不讲道理的。当然谁都想要活下去,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也总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要怪,其实只怪我。怪我明明早就理解了当年的妈妈,却直到现在,才终于理解了当年的你。”
孙宇航蹲了下来,脱离了白茫茫的光晕,与弥勒齐平,也露出了一双泪融融的眼睛